江澈站在窗边,看着楼下那辆49路公交车。
车里的人还坐着。老太太,红裙女人,老人,女孩,中年男人,穿寿衣的老头。都抬着头,都看着他。
司机站在车门口,也抬着头,看着他。那张脸和他一模一样,笑着。
他低头看自己的手。那道黑印还在。
他抬起头。
窗外的景象开始融化。
像蜡烛一样,从边缘开始,一点一点往下淌。49路公交车淌成黑色的液体,那些人淌成白色的黏液,整个街道淌成一滩模糊的颜色。
然后一切消失。
他站在一条走廊里。
头顶的灯在闪,滋滋响。墙上的漆剥落了大半,露出底下灰白的水泥。地上有积水,很浅,能映出头顶闪烁的灯光。
这是几楼?他不知道。
他往前走。
脚步声在空荡的走廊里回荡,一下一下。但他只走了一步,那脚步声却响了两下。
他停下来。
那脚步声也停下来。
他又走一步。
脚步声又响了两下。
一下是他的,另一下不是。
他猛地回头。
走廊空空的。没有人。只有灯在闪,把墙上的影子拉长又缩短,拉长又缩短。
他盯着那些影子。他的影子在地上,被灯光拉得很长,头在墙上,脚在脚下。
但影子里还有别的东西。
一个更深的影子,就在他影子后面,贴着他的影子,像黏在一起。
他往前迈一步。那个影子也跟着往前迈一步。
他往左一步。那个影子也往左一步。
他抬起手。那个影子也抬起手。
和他的动作一模一样。
是他的影子。正常的。
但那个更深的东西不见了。
他盯着地上的影子,看了很久。灯光闪烁,影子忽长忽短,但再也没有出现第二道。
他转过身,继续往前走。
走廊很长。两边是一扇一扇门,门上的编号已经看不清了,只剩几个模糊的数字。有的门关着,有的门开着一条缝。
他走到一扇开着的门前,停下来。
门缝里透出光。不是走廊里那种惨白的灯光,是另一种光,黄的,暖的,像烛光。
他把门推开。
里面是一间病房。不大,一张床,一个柜子,一把椅子。床上躺着一个人,穿着病号服,脸朝上,一动不动。
但那张脸是完整的。眼睛闭着,像睡着了。
江澈走进去。
床上的人没有反应。胸口有起伏,还活着。
他转身想走。
身后传来一个声音。
“别走。”
他回头。
床上的人还是闭着眼睛,但嘴在动。
“帮我。”
江澈走过去。
“帮什么?”
那个人的眼睛慢慢睁开。
眼珠是白的,全是白的,没有瞳孔。
他看着江澈——虽然看不见,但他确实在“看”着江澈。
“我的眼睛丢了。”他说。
江澈愣了一下。眼睛?他明明有眼睛。
“你有眼睛。”
那个人摇头。
“那不是我的。是别人的。”
他抬起手,指着自己的眼眶。
“我的眼睛被人拿走了。换上了别人的。”
江澈盯着那双全是眼白的眼睛。
“谁拿走的?”
那个人没有回答。他伸出手,抓住江澈的手腕。凉的,瘦的,骨头硌手。
“走廊尽头有一扇门。门后面有我的眼睛。你帮我拿回来。”
江澈挣开他的手。
“你自己为什么不去?”
那个人笑了。那笑很轻,但笑的时候,眼眶里有东西在动。
是蛆。白色的蛆,从眼眶里爬出来,顺着脸颊往下爬。
“我去不了。”他说,“我的腿也没了。”
江澈低头看。被子下面空空的,什么都没有。从大腿根以下,是空的。
他往后退了一步。
那个人又笑了。
“你去不去?”
江澈没说话。
那个人躺回去,眼睛又闭上。
“不去就算了。反正你也出不去。”
江澈转身走出病房。
走廊还是那条走廊。灯还在闪。
他往前走。走到尽头,确实有一扇门。
木头的,很旧,上面刻着一个数字:0。
他伸手推门。
门开了。
里面不是房间。是另一条走廊。
一模一样。灯在闪,两边是门,尽头也有一扇门。
他走进去。
身后的门关上了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,继续往前走。
走到尽头,推开门。
又是另一条走廊。
一模一样。
他停下来。
这是循环。和楼梯间一样。
他站在走廊中间,听着自己的心跳。咚,咚,咚。
然后他听见另一个声音。
脚步声。
从身后传来。
一下,一下,很慢,很沉。
他回头。
没有人。
但脚步声还在。越来越近。
他盯着空荡荡的走廊,手心出汗。
脚步声停了。
就停在他身后。
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站在他后面。那种被盯着的感觉,从后脑勺传来,像两根针扎在头皮上。
他没有回头。
他慢慢抬起脚,往前走了一步。
身后的脚步声也跟了一步。
他走两步。跟两步。
他跑起来。
身后的脚步声也跑起来。更快,更重,像要把地板踩穿。
他拼命跑。跑过一扇又一扇门。跑到尽头,推开门。
另一条走廊。
他继续跑。又跑到尽头,推开门。
另一条走廊。
身后的脚步声一直跟着,从来没有甩掉。
他停下来,大口喘气。
脚步声也停了。
就停在他身后。
他慢慢转过身。
什么都没有。
只有那条空荡荡的走廊,和头顶闪烁的灯。
他盯着那片虚空,突然看见地上有影子。
他的影子,被灯拉得很长。
但影子里还有别的东西。
一个弯着腰的人形,就贴在他的影子后面,像是从他背上长出来的。
他猛地转头看自己身后。
什么都没有。
再低头看影子。
那个东西不见了。
他站在原地,喘着气。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。
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。
从最近的那扇门里传来。
很轻,很细,像婴儿在哭。
他走过去,推开门。
里面很黑。只有一点光,从墙角透出来。
他走进去。
脚踩到什么东西。软的。低头看,是一只手。断的,血淋淋的,五根手指还在动。
他往后退。背撞上什么。回头一看,是一排挂钩,钩子上挂满了东西——腿,胳膊,躯干,头。都挂着,像肉铺里的肉。
那些东西在动。手指在抓,脚趾在蜷,眼睛在转。
他看着那些眼睛。一双一双,都盯着他。
最里面那张桌子上,摆着一个头。男人的头,脸朝上,眼睛睁着,嘴张着。
那个头开口了。
“帮我拼起来。”
声音从那张嘴里传出来,但嘴没有动。
江澈盯着那个头。
“什么?”
“帮我拼起来。”头又说了一遍,“把我的身体拼起来。在那边。”
头用眼神指了指墙角。
墙角堆着一堆骨头。白森森的,散落一地。
江澈走过去,蹲下来看那些骨头。有长有短,有粗有细。不知道哪根是哪根。
“我不会。”他说。
那个头笑了。笑的时候,嘴张得很大,露出黑洞洞的喉咙。
“你会的。每个人都会。”
江澈看着那堆骨头,又看看那些挂着的残肢。
他伸出手,拿起一根骨头。是腿骨,很重,很凉。
他把它放在地上,开始拼。
第一根。第二根。第三根。
他不知道顺序对不对,只是试着拼。
那些挂着的残肢在晃,在他身后晃。他能感觉到它们在他背后摆动,但不敢回头。
拼到一半,他停下来。
有一根骨头不知道往哪儿放。他拿着它,四处看。
那个头又开口了。
“放错了一根。”
江澈低头看自己拼的那个东西。已经有个形状了,像一个人,但歪歪扭扭的。
“放错了。”头又说了一遍,“拆了重来。”
江澈盯着那堆骨头,手开始发抖。
他蹲下来,开始拆。
拆完,重新拼。
这一次他拼得更慢。每一根都仔细看,试着想象它应该在的位置。
拼到一半,又有一根不知道往哪儿放。
那个头又开口了。
“又错了。”
江澈抬起头,看着那个头。
“你到底想怎么样?”
头看着他,眼睛里的光很奇怪。
“我想你拼对。”
江澈低头看着那堆骨头,突然明白了什么。
他站起来,走到那个头面前,低头看着它。
“你自己拼过吗?”
头愣住了。
“什么?”
“你自己拼过吗?”江澈又问了一遍,“你死了之后,你自己拼过自己吗?”
头没有说话。
江澈转身,往外走。
身后传来那个头的声音:“你不拼完,出不去。”
他没有回头。
走到门口,他停下来。
门口站着一个人。
没有头。脖子上是空的,血淋淋的断口。手里捧着自己的头。
那个头看着他,嘴一张一合。
“帮我拼起来。”
江澈往后退了一步。
那个无头的身影往前走了一步。
身后的头也在喊:“帮我拼起来!”
两边都在喊。声音叠在一起,越来越大。
江澈捂住耳朵,闭上眼睛。
喊声停了。
他睁开眼。
走廊里空空的。没有门,没有头,没有骨头。
只有他一个人站着。
头顶的灯在闪。
他低头看自己的手。
那道黑印还在。
他往前走。
走了几步,脚下踩到什么东西。低头看,是一扇门。
躺在地上的门。上面写着:204。
他蹲下来,伸手去拉。
门开了。
里面是楼梯,往上延伸。
他走进去。
一级,两级,三级。
走到一扇门前,推开门。
阳光照进来。
他站在医院门口。
天亮了。
他低头看自己的手。
黑印不见了。
他笑了。
终于醒了。
他转身,往公交站走。
49路公交车停在那里。
司机是陌生人。
他上车,投币,坐下。
车往前开。
窗外是熟悉的街道。
他下车,走进巷子,上楼,推开门。
出租屋还是那样。
他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。
灯没闪。
他闭上眼睛。
睡了。
醒来的时候,天黑了。
他坐起来,拿过手机。
屏幕上有一条通知。
他点开。
【您有一条新的悬赏任务】
他低头看自己的手。
那道黑印,又出现了。
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,拉开窗帘。
外面不是城中村。
是那个医院。
49路公交车停在楼下。
车里坐着那些人。
都抬着头,都看着他。
司机站在车门口,也抬着头,看着他。
那张脸,是他自己。
笑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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