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澈站在窗边,看着楼下那辆49路公交车。
车里的人还坐着。老太太,红裙女人,老人,女孩,中年男人,穿寿衣的老头。都抬着头,都看着他。
司机站在车门口,也抬着头,看着他。那张脸和他一模一样,笑着。
他低头看自己的手。那道黑印还在。
他闭上眼睛。
再睁开。
窗外变了。
不是医院。是一条走廊。
很长。墙皮剥落了大半,露出底下发黑的水泥。那些剥落的墙皮堆在墙根,发霉,长毛,散发出一股潮湿的腐烂味。头顶的灯管灭了一半,剩下的在闪,滋滋响,把整条走廊切成一块一块的明暗。地上有积水,很浅,能映出头顶闪烁的灯光。那水是灰黑色的,上面漂着一层油花,像是什么东西腐烂后渗出来的液体。
没有人。
他翻出窗户,落在地上。脚踩进积水里,溅起水花。那水是凉的,黏的,像胶水。溅在裤腿上,那一块布料就变硬了,贴在皮肤上,扯都扯不开。他低头看了一眼,那一块已经变成了灰黑色,像是染上了什么东西。
他往前走。
脚步声很响。一下一下,在空荡的走廊里回荡。他停下来,回声也停下来。他再走,回声再跟。那回声比他慢半拍,像有什么东西在后面学他走路,但总是慢一步。他猛地回头。没有人。只有那条空荡荡的走廊,和头顶闪烁的灯。但他看见地上的积水里,他的倒影后面,还有一个影子。弯着腰,低着头,像是在找什么东西。
他盯着那个影子,心跳越来越快。那影子慢慢直起身,抬起头。没有脸。只有一个轮廓。但那个轮廓在看他。然后影子抬起手,指了指前面。
他顺着它指的方向看过去。前面出现了一扇门。刚才没有的。白色的门,和墙一个颜色,不仔细看看不出来。门把手上挂着一件白大褂,空的,在微微晃动。
他走过去,推开门。
里面是一间办公室。很大。墙上挂满了白大褂。一件一件,密密麻麻,从地上挂到天花板。全是白的,全是空的。那些白大褂在微微晃动,但没有风。每一件胸口都有字,绣着红色的编号。他走近看。201,202,203,204……一直排到三百多。
房间中央有一张桌子。桌子上放着一个本子。他走过去,翻开本子。第一页写着:我是醒着的人。我在这里等。第二页:来了一百三十七个。都走了。都以为自己醒了。第三页:第一百三十八个,在第三层。他还在找。第四页:第一百三十九个,是女的。她留下来了。在墙上。
他抬起头,看着那些白大褂。他找到第一百三十九件。胸口绣着:139-女-留下。他伸手碰了碰那件白大褂。袖子动了。不是向他抓过来,是指向房间的另一头。那里有一扇门。很小的门,半人高,黑色的。
他走过去,蹲下来,推开门。里面是黑的。什么都看不见。只有一股腐烂的臭味涌出来,熏得他眼睛发酸。那味道像是什么东西烂了很久,混着消毒水和血的味道。
他钻进去。爬了很久。通道很窄,只能匍匐前进。四周是湿的,黏的,那种黏腻蹭在衣服上,皮肤上,怎么也甩不掉。他往前爬,那种黏腻就在他身上越积越厚。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他身边蠕动,细细的,滑滑的,一条一条。他不敢看,只能继续爬。
然后通道到头了。他爬出来,站起来。
站在一条走廊里。和之前那条一模一样。白色的墙,白色的地,白色的灯。但这里没有积水,没有剥落的墙皮,一切都崭新得像刚建好。
走廊里有人。很多很多人。穿着病号服,走来走去。男人女人,老人小孩,都有。他们走得很慢,低着头,像在找什么东西。没有人看他。
他往前走。走过那些人身边。他们不看他,继续走。他碰到一个人的肩膀,那人没有反应,继续走。他拉住一个人的胳膊,那人挣开,继续走。他们都是透明的。手伸过去,能穿过他们的身体。那种感觉很怪,像把手伸进水里,又像伸进雾里。凉凉的,没有实体。
他继续往前走。走到一个人面前,他停下来。是个老人。穿着病号服,背很驼。他低着头,在地上找什么。
“你找什么?”老人没有反应。继续低头找。他伸手碰了碰老人。手穿过去了。老人抬起头。那张脸是空的。没有五官。只有一张白纸一样的脸。但江澈知道他在看自己。老人抬起手,指了指前面。他顺着看过去。前面有一扇门。和之前那扇一样,半人高,黑色的。
他走过去,蹲下来,推开门。又爬。又出来。又是同样的走廊,同样的人。这一次,他停下来,没有往前走。他看着那些走来走去的人。他们低着头,在地上找东西。有人在找眼睛,有人在找手,有人在找脚。那些丢失的部分在地上爬,在墙上挂,在天花板上滚。一个眼珠滚到他脚边,停下来,仰着看他。他往后退了一步,那眼珠又滚走了。
他没有理他们。他站在原地,等着。等了很久。那些人慢慢停下来。一个一个,都停下来。都抬起头。都看着他。那些空白的脸,都朝着他。
然后他们同时开口。声音很轻,很飘,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。像风,像水,像什么东西在很远的地方喊。
“你找到了吗?”
江澈没说话。
“你找到了吗?”他们又问了一遍。声音更大了一点。
江澈开口了。
“找到什么?”
那些人沉默了。然后最前面那个老人抬起手,指着他的胸口。他低头看。他的胸口,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字。绣在他的衣服上,红色的:204。
他愣住了。他抬起头。那些人开始向他走过来。一步一步,走得很慢。那些透明的身体,那些空白的脸,越来越近。他转身就跑。跑到那扇小门前,钻进去,拼命爬。爬出来,又是同样的走廊。那些人还在,还在向他走过来。他又钻回去。又爬。又出来。每一次出来,都是同样的走廊,同样的人。他们越来越近,越来越近。
最后一次爬出来,他没有跑。他站在原地,看着他们走过来。那些人走到他面前,停下来。围成一个圈,把他围在中间。最前面那个老人伸出手,指着他的胸口。他低头看。那个204还在。但旁边又多了一个字。21。
他抬起头。那些人开始说话。一个一个说,声音叠在一起。
“你知道你在第几层吗?”
“你知道你找了多久吗?”
“你知道你是谁吗?”
“你知道这是第几次了吗?”
声音越来越大,越来越响。震得他头疼,震得他耳朵发麻。他捂住耳朵,蹲下去。那些人没有停。声音还在响。像潮水一样涌过来,把他淹没。
他闭上眼睛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。声音停了。他睁开眼。那些人不见了。走廊不见了。
他站在一个房间里。很小的房间。四面都是镜子。镜子里全是他的脸。每一个方向,每一个角度,都是他自己。
他看着那些镜子里的自己。那些自己也看着他。但有一个不一样。最里面那面镜子,那个他没有动。其他的都在动,跟着他动。只有那个,一动不动,盯着他。
他走过去。走到那面镜子前。镜子里的他开口了。
“你找到我了。”
江澈盯着他。
“你是谁?”
镜子里的他笑了。
“我是你。也不是你。”
他抬起手,按在镜子上。镜面上出现了一道裂痕。从那个他的手指开始,向四周扩散。越来越多的裂痕,爬满了整面镜子。然后镜子碎了。碎片落在地上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但那个他没有消失。他站在碎片中间,还是那个样子,还是那张脸。他往前走了一步。踩在碎片上,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。他走到江澈面前,停下来。离他很近。近得能看清他脸上的毛孔,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潮湿的、腐烂的味道。
他抬起手,指着江澈的胸口。
“你知道这是什么吗?”
江澈低头看。那个204和21还在。但下面又多了一行字。很小,但能看清。第二十一次循环
他愣住了。那个他笑了。
“你醒了二十一次。每一次都以为自己醒了。每一次都回来了。”
他指了指周围那些碎镜子。
“这些都是你。每一次醒来的你,都留在这里。”
江澈看着他,说不出话。那个他往后退了一步。
“继续吧。也许下一次是真的。”
他消失了。
江澈站在那堆碎片中间,看着自己的脸在地上,一块一块的。每一块里都有他的眼睛,在看他。他低头看自己的手。那道黑印还在。他抬起头。四面都是墙。没有门,没有窗。
只有他一个人。
他走到一面墙前,伸手摸了摸。凉的,硬的,是实心的。他沿着墙走了一圈。四面都是实的。没有出口。
他站在房间中央,看着那些碎片。那些眼睛还在看他。
他蹲下来,捡起一块碎片。碎片里是他的半张脸,眼睛睁着,盯着他。
他把碎片放下。
他闭上眼睛。
等了很久。
再睁开。
还是那个房间。还是那些碎片。还是他一个人。
他低头看自己的手。
那道黑印还在。
他抬起头。
四面都是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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