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澈站在那个四面是墙的房间里，不知道过了多久。
没有门。没有窗。只有那些碎镜子，和他自己的脸，一块一块，散落在地上。每一块碎片里，都有他的眼睛在看他。那些眼睛跟着他转，无论他走到哪里，那些眼睛都盯着他。
他蹲下来，捡起一块最大的。碎片里是他完整的脸，眼睛睁着，嘴微微张着。他看着那张脸，那张脸也看着他。然后那张脸动了。嘴张开，说了一句话。没有声音。但他看清了那个口型。
“下去。”
他愣了一下。碎片里的脸又重复了一遍。
“下去。”
他低头看地面。脚下的瓷砖有一道缝。很细，几乎看不出来。但确实是缝，四四方方的，像一扇门。他蹲下来，用手指去抠那道缝。指甲抠进去了。他用力往上抬。那块瓷砖动了。他抬起来，下面是一个洞。黑的，看不见底。有风从下面吹上来，凉的，带着一股铁锈的味道，还有别的什么——一股甜腻的腐臭味，像肉烂了很久。
他盯着那个洞，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跳了下去。
掉得很快。风在耳边呼啸，什么都看不见。四周只有黑暗，和无尽的下坠。他伸手想抓点什么，但什么都没有。只有那种往下掉的感觉，胃像是要从嗓子眼里翻出来。
不知道掉了多久。
然后他落进了水里。
冰凉的水从四面八方涌过来，灌进嘴里，鼻子里，眼睛里。那水不是普通的水，是黏的，滑的，像油，又像血。他拼命往上划，脚踩不到底。四周一片漆黑，什么也看不见。他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，咚，咚，咚，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。
他划了很久。手脚都快僵了。那种黏腻的东西糊在脸上，糊在眼睛里，睁都睁不开。
然后他看见远处有一点光。很微弱，一闪一闪的。
他朝那光游过去。
游了很久。那光越来越近。是一盏灯。挂在墙上，红色的，很暗。灯下是一扇门。铁门，很大，上面写着三个字：太平间。字是白的，漆已经剥落了，只剩模糊的轮廓。
他爬上岸，站在那扇门前。水从身上滴下来，在地上淌成一片。那水是红的，暗红色，像血。他低头看自己的手，手上全是那种黏腻的东西，在灯下发着暗光。
他推开门。
里面很冷。冷得刺骨。那种冷不是普通的冷，是能钻进骨头里的冷，像无数根冰针在扎。他的头发上还滴着水，那些水在脸上结成冰碴，一动就往下掉。
里面很大。一排一排的铁柜，从地上摞到天花板。柜门是银白色的，上面有编号。从001开始，一直排到看不见的尽头。他数了数，一排大概有二十个柜子，一排一排，至少有几十排。上千个柜子。
他走进去。脚步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，一下一下，很响。每走一步，那回声就跟一步，像有人跟在后面。他停下来，回声也停下来。他再走，回声再跟。
他走到最近的一排柜子前。柜门上贴着标签，白色的，已经发黄了。上面写着日期和名字。他凑近看。
第一排，第一个柜子。标签上写着：2024.3.9张某某。不是他。
他拉开柜门。
里面是一具尸体。穿着病号服，脸灰白，眼睛闭着。胸口没有起伏，死了很久了。皮肤发青，嘴唇发紫，头发湿漉漉的，贴在脸上。他盯着那张脸，不是他的。他把柜门关上。
第二个柜子。2024.3.9李某某。不是他。
他拉开。也是一具尸体。脸朝上，嘴张着，能看见里面发黑的舌头。他关上。
第三个。第四个。第五个。
他一排一排看过去。一个一个拉开柜门，一个一个看那些脸。有的闭着眼，有的睁着眼，有的嘴张着，有的嘴闭着。有的已经烂得只剩骨头，有的还很新鲜，像刚死的。
拉到第二排中间的时候，他停下来。
柜门上的标签写着：2024.3.12江澈。
他愣住了。
他伸手去拉那个柜门。手在抖。柜门开了。
里面躺着一个人。穿着病号服，脸朝上，眼睛睁着。
是他自己。
那张脸和他一模一样。眼睛，鼻子，嘴，都一样。那双眼睛睁着，直直地盯着天花板，像死了一样。皮肤灰白，嘴唇发紫，头发贴在脸上。
他盯着那张脸，看了很久。那张脸没有动。眼睛也没有转。
他伸出手，碰了碰那张脸。凉的，硬的，像冰。皮肤下面能摸到骨头，硬邦邦的。
他把柜门关上。
往后退了一步。后背撞上另一个柜子。那柜门自己开了。
里面也是一个他。2024.3.12江澈。
他又拉开旁边的一个。也是他。
再拉开一个。也是他。
他一排一排看过去。全是江澈。同一个日期，同一个名字。有的躺着，有的侧着，有的蜷着。表情不一样，但脸都一样。
他的手开始发抖。他继续往前走。
走到下一排。2024.3.11江澈。2024.3.10江澈。2024.3.9江澈。
一排一排，全是江澈。从3月9号开始，一直排到3月15号。他找到了3月15号的柜子，标签上写着：2024.3.15江澈。今天。
他拉开那个柜门。
里面躺着一个人。是他。眼睛闭着，像睡着了。胸口没有起伏。
他盯着那张脸，看了很久。
然后那张脸的眼睛睁开了。
直直地看着他。
他往后退了一步。柜门还开着，那个他躺在里面，眼睛盯着他。
那个他嘴张开，说了一句话。没有声音。但他看清了那个口型。
“你来了。”
他把柜门关上。
转身想跑。但脚下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。他低头看。是一只人手。从旁边的柜子里伸出来的。那只手抓着他的脚踝。凉的，硬的，像铁钳。
他用力挣开。那只手缩回去了。
他往后退。退到另一排柜子前。那些柜门一个一个自己打开。一个一个他，躺在里面。都睁着眼睛，都看着他。
他捂住耳朵，闭上眼睛。那些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。
“回来。”
“回来。”
“回来。”
声音越来越响，震得他头疼。
他蹲下去，缩成一团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。声音停了。
他睁开眼。
那些柜门都关上了。太平间里空空的，只有那一排排柜子，和那股冷气。
他站起来，往前走。
走到最里面的一排柜子前。这一排的编号从500开始。他拉开500。
里面是一具尸体。不是他。是个老人，脸皱得像干橘子皮。他凑近看。老人的嘴张着，里面黑漆漆的。他用手电筒照进去。舌头发黑，牙齿掉了几颗。但舌头上有什么东西。他伸手进去掏。黏的，滑的，他掏出来一看。是一张纸条。湿的，发黄，上面写着几个字：往下去。
他把纸条揣进口袋。继续往下看。
老人的眼睛闭着。他用手指翻开眼皮。眼珠是白的，全是白的，没有瞳孔。但眼珠下面有什么东西。他伸手去抠。滑腻腻的，抠不出来。他用指甲掐住，一点一点往外拉。是一颗珠子。玻璃的，透明，里面有一滴水。
他把珠子也收起来。
继续往下。耳朵里。他用手指伸进去掏。掏出一团黑色的东西，黏糊糊的，像血块。他把那团东西拨开，里面有一片指甲。很小，很薄，像婴儿的指甲。
他把柜门关上。
拉开501。
是个女人。年轻，脸很白。嘴张开着。他伸手进去掏。舌头上没有。再往里探，喉咙深处，摸到一个硬东西。他用手指夹住，往外拉。是一把钥匙。铁的，生锈了，上面刻着一个数字：204。
他把钥匙收起来。翻眼睛。眼珠是正常的，黑色的。但他翻过来的时候，眼珠后面贴着一张纸。很小，卷着的。他把纸拿出来展开。上面写着：三楼，204，有人在等你。
耳朵里。左边耳朵掏出一根头发。很长，黑的，绕在手指上。右边耳朵掏出一块布，红色的，像是从什么衣服上撕下来的。
他把柜门关上。
拉开502。
是个男人。中年人，脸浮肿。嘴张开着。他伸手进去掏。舌头下面压着一片玻璃。薄的，锋利的，上面刻着字：别信。
他把玻璃收起来。翻眼睛。眼珠是浑浊的，黄的。他翻开眼皮，眼珠后面什么都没有。但他把眼珠往外拉了拉，眼窝深处有一个洞。他把手指伸进去。里面是空的，但摸到一张纸。他掏出来。纸上写着：你找的人不在这里。
耳朵里。左边耳朵掏出一团棉花。右边耳朵掏出一根针。锈的，针尖发黑。
他关上柜门。
拉开503。
是个孩子。七八岁，脸烂了一半。嘴张开着。他伸手进去掏。满手的蛆。白色的，细细的，在他手指间蠕动。他甩了甩，甩不掉。那些蛆钻进他的袖口，往手臂上爬。他用力拍打，拍死了几条，黏糊糊地沾在皮肤上。
他忍着恶心，继续往嘴里掏。蛆太多了，他扒开那些蛆，舌头上什么都没有。再往里，喉咙深处，摸到一个硬东西。他夹出来。是一个小瓶子。玻璃的，透明，里面空空的。
他把瓶子收起来。翻眼睛。眼珠已经烂了，一碰就化。他拨开烂肉，眼眶深处有一个东西在发光。他用手指抠出来。是一颗牙齿。小孩的牙齿，很小，上面刻着一个字：醒。
耳朵里。左边耳朵掏出一团黑色的东西，像泥。右边耳朵掏出一根羽毛，黑色的，湿漉漉的。
他把柜门关上。
他继续往下拉。504，505，506。
每一个尸体嘴里都有东西。有的舌头下压着纸条，有的喉咙里卡着钥匙，有的牙齿缝里塞着玻璃片。他一个一个掏。那些东西越来越多，装满了口袋。纸条，钥匙，珠子，牙齿，指甲，头发，布片，针，羽毛，小瓶子。
他不知道这些东西有什么用。但他都收着。
拉到520的时候，他停下来。
这个柜门上的标签不一样。不是名字，是一行字：最后一个。
他伸手去拉。柜门开了。
里面躺着一个人。穿着白大褂。
不是他。是另一个人。
四十多岁，头发有点秃，戴着眼镜。眼镜片很厚，一圈一圈的。
是那个医生。
医生躺在那里，眼睛闭着，像是睡着了。
江澈盯着那张脸，看了很久。
然后医生的眼睛睁开了。
直直地看着他。
嘴张开，说了一句话。
“你找到了。”
江澈愣住了。
医生慢慢坐起来，从柜子里走出来。站在他面前。
“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？”
江澈没说话。
医生指了指那些柜子。
“这是地下停尸房。最下面一层。”
他指了指自己。
“我是最后一个。等你来换我。”
江澈往后退了一步。
医生笑了。
“你不信？”
他抬起手，指着江澈的口袋。
“你拿的那些东西，都是线索。拼起来，就能找到答案。”
江澈低头看自己的口袋。鼓鼓囊囊的，全是那些东西。
医生转身，走回柜子，躺下。
柜门慢慢关上。
黑暗里传来他的声音。
“继续找吧。”
江澈站在太平间里，看着那一排排柜子。
很久。
他转身，走出去。
走廊还是白的。他往前走。
走了很久。走到一扇门前。
推开门。
阳光照进来。
他站在医院门口。
天亮了。太阳很好。
他低头看自己的手。
那道黑印还在。
他抬起头。
49路公交车还停在楼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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