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澈站在太平间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那一排排铁柜。
他把手伸进口袋,摸到那些从尸体嘴里掏出来的东西。纸条,钥匙,珠子,牙齿,指甲,头发,布片,针,羽毛,小瓶子。乱七八糟的一大把,硌得手心生疼。那些东西还是湿的,黏的,带着尸体口腔里的温度。
那个医生说的话还在脑子里转:你拿的那些东西,都是线索。拼起来,就能找到答案。
答案。什么答案?怎么拼?
他往前走。
走廊还是那条白色的走廊。没有尽头,没有岔路,只有头顶的灯管在闪,滋滋响。他走了很久,两边的墙始终是一样的白,一样的空。脚下的地也是白的,瓷砖拼成的,每一块都一样大。他数着步子,一百步,两百步,三百步。还是那条走廊。
然后他发现墙上开始出现东西。
一开始只是几个黑点。很小,像霉斑。他走近看,是字。刻在墙上的字,歪歪扭扭的,像是用指甲抠出来的。字迹很深,有些地方还带着暗红色的东西——是干涸的血。
第一个字:我。
他伸手摸了摸那个字。凹进去的,边缘很锋利。刻这个字的人用了很大的力气,恨不得把墙抠穿。
往前几步,又一个字:在。
再往前:这。
一个字一个字,隔几步出现一个,像路标。他跟着那些字往前走。
我在这里等了很久
每看到一个,心跳就快一点。那些字越来越密,越来越深。到后面,墙上全是字,密密麻麻,一层叠一层。不同的人刻的,不同的笔迹,不同的力道。但写的都是同一句话。
我在这里等了很久。
江澈停下脚步,盯着那些字。满墙都是,从脚下一直延伸到头顶,看不见尽头。
他继续往前走。
最后一个字刻在一扇门上。
那扇门是白的,和墙一个颜色,不仔细看看不出来。门上没有把手,只有一条细缝,像一道裂开的伤口。
他伸手推门。
门开了。
里面是一个房间。不大,四面都是镜子。不是那种完整的镜子,是碎镜子,一块一块拼起来的。大的小的,方的圆的,三角形的,不规则形的,密密麻麻贴满了四面墙。镜子的边缘很锋利,在灯光下闪着寒光。
房间里站着一个人。
背对着他,穿着病号服。
江澈站在门口,看着那个背影。那人很瘦,肩膀耸着,骨头从衣服里支出来。头发乱糟糟的,一绺一绺粘在一起,往下滴着水。水落在地上,积成一滩,那滩水是红的。
那人慢慢转过身。
三十多岁的男人。脸上有血,从额头流下来,糊了半边脸。额头烂了,皮肉翻着,能看见里面的骨头。但眼睛是亮的,在看他。
是他在太平间里见过的那个。从柜子后面爬出来的那个。腿断了,用手肘撑着爬的那个。
但现在那个人站着。腿好好的。
江澈盯着他。
“你的腿……”
那个人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,又抬起头。他笑了,笑的时候额头上的肉在抖,血又流下来一股。
“在这里,什么都可以有。”
他往前走了一步。脚踩在地上,发出啪叽一声。地上全是水,从他身上流下来的。那水是红的,黏的,在他脚边淌成一片。
“你拿到那些东西了?”
江澈点头。
那个人伸出手。
“给我看看。”
江澈没动。手在口袋里攥紧了那些黏糊糊的东西。
那个人笑了。那笑很怪,嘴角往上弯,但眼睛里没有笑意。那双眼睛是死的,空的,像两颗玻璃珠。
“不信我?”
江澈还是没动。
那个人收回手,转身看着那些碎镜子。
“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?”
江澈没说话。
“这是镜子迷宫。”那个人说,“每一面镜子,都是一个你。”
他指了指最近的一块。那里面照着江澈的脸。脸有点脏,头发乱着,眼睛下面有青黑色的眼圈。
“你看。这个你,是刚才的你。”
他又指了指旁边一块。那里面也照着江澈的脸,但表情不一样,嘴角往下耷拉着,像在哭。
“这个你,是昨天的你。”
他一指过去。每一块镜子里的江澈都不一样。有的年轻,有的老,有的笑,有的哭,有的睁着眼,有的闭着眼。有的脸上有血,有的脸上有泥,有的脸上烂了一半。
“所有的你,都在这里。”
江澈看着那些镜子里的自己,后背一阵阵发凉。那些他也看着他,几百个他,几千个他,都在看他。
那个人走到一面镜子前,伸手敲了敲。那面镜子里的江澈也伸出手,敲了敲。但敲的是镜子的另一面。镜面震动,发出嗡嗡的声音。
“你想出去吗?”
江澈盯着他。
“想。”
那个人笑了。
“那你要找到对的那个。”
“什么对的?”
那个人指着那些镜子。
“这里只有一面镜子是真的。其他的都是假的。找到真的,就能出去。”
江澈看着那密密麻麻的镜子。几百块,几千块,根本数不清。每一面都在反光,每一面里都有他的脸。
“怎么找?”
那个人没有回答。他往后退了一步,退进镜子里。那些碎镜子在他身后分开,像水一样向两边流,又合上。他消失了。
只剩江澈一个人,站在那些镜子中间。
他看着那些镜子里的自己。那些自己也看着他。几百双眼睛,都在看他。
他往前走了一步。那些自己也往前走了一步。
他停下来。那些自己也停下来。
但有一面镜子里的他没有停。
还在走。
一步,两步,三步。从镜子的深处,慢慢走过来。越来越近,越来越大。那张脸越来越清楚,和他一模一样。
江澈盯着那面镜子。那里面是他,穿着一样的衣服,长着一样的脸,但表情不一样。那张脸上没有表情,只是盯着他,一步一步走过来。
走到镜子边缘,停下来。
伸出手,按在镜子上。
镜面开始波动。像水一样,一圈一圈荡开。那只手按过的地方,镜子变成液体,晃动着,流淌着。
那只手从镜子里伸出来。
抓向他的脖子。
他猛地往后退。那只手抓空了,缩回去。但镜子里那个他已经开始往外爬。先是一只脚,踩在镜框上。然后是另一只脚。然后是半个身子。
脸出来了。脖子出来了。肩膀出来了。
江澈转身就跑。
跑过一面一面镜子。那些镜子里的他都在动,都在看他,都在往外爬。手从镜子里伸出来,脚从镜子里伸出来,头从镜子里探出来。那些手抓他的衣服,抓他的胳膊,抓他的头发。
整个迷宫都活了。
他拼命跑。不知道方向,不知道出口,只知道跑。脚下踩到水,滑了一下,差点摔倒。他稳住身体,继续跑。
跑过一个拐角,前面是死路。三面镜子,围成一个角落。镜子里全是他的脸,密密麻麻,挤在一起。
他转过身。后面追来的那些他已经到了。十几个,几十个,密密麻麻,从镜子里爬出来,站在那里,看着他。有的站着,有的蹲着,有的趴着。但都在看他。
最前面那个开口了。用他的声音。一模一样的声音。
“你跑不掉的。”
江澈喘着气,盯着他们。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。汗从额头滴下来,流进眼睛里,蜇得生疼。
“你们想怎么样?”
那些他笑了。一起笑。笑声在迷宫回荡,震得耳朵发麻。几百个他,一起笑。
“我们想换你。”
最前面那个往前走了一步。脚踩在地上,没有声音。
“你出去了那么多次。每一次都留一个我们在这里。现在轮到你了。”
江澈往后退了一步。后背撞上镜子。凉的。那面镜子里的他也往后靠,和他背贴着背。
那个他笑了。
“把口袋里的东西给我。”
江澈捂住口袋。那些黏糊糊的东西还在,硌着手心。
“不给。”
那个他愣了一下。然后笑了。
“不给也行。那就永远留在这儿。”
他挥了挥手。那些他围上来。一步一步,越来越近。
江澈闭上眼睛。
然后他想起一件事。
那个医生说的话:拼起来,就能找到答案。
他把手伸进口袋,把那些东西全部掏出来。纸条,钥匙,珠子,牙齿,指甲,头发,布片,针,羽毛,小瓶子。乱七八糟扔了一地。
那些他停下来,看着地上的东西。
纸条展开。发黄的纸,上面有字,那些字在动,在重新排列。钥匙转动。生锈的铁钥匙,在地上转圈。珠子滚动。透明的玻璃珠,里面那滴水在晃。牙齿跳动。在地上跳,一下一下。指甲爬行,头发缠绕,布片飘起,针立起来,羽毛飞起来,小瓶子自己打开。玻璃瓶的塞子自己拔出来,瓶口对着那些东西。
它们在空中组合。纸条卷起来,钥匙插进去,珠子滚进去,牙齿排成行,指甲贴上去,头发缠上去,布片包上去,针扎进去,羽毛插上去,小瓶子吸进去。
拼成一行字。
发着光。
你已经在第三层
往前第七步
左转
再往前三步
右转
直走到底
推开门
江澈看着那行字,愣住了。
那些他也愣住了。围着他的那些脸,都抬起来,看着那行字。
他转身,往前走了七步。数着,一步,两步,三步,四步,五步,六步,七步。
左转。
再往前三步。一步,两步,三步。
右转。
直走到底。
前面是一面镜子。普通的一面,和其他的没什么不同。
他伸手推。
镜子开了。
像一扇门一样,向外打开。
外面是一条走廊。白的墙,白的地,白的天花板。没有镜子,没有那些他。只有一盏灯,在头顶亮着,不闪,安安静静地亮着。
他走出去。
身后传来那些他的声音。几百个声音叠在一起,像潮水。
“下次再来。”
他没有回头。
往前走。脚步声很响,一下一下。没有回声。
走廊尽头有一扇门。木头的,旧的,漆都剥落了。门上刻着一个数字:204。
他站在门前,盯着那个数字。数字是刻上去的,很深,边缘有干涸的血迹。
他伸手推门。
门开了。
里面是一间病房。一张床,一个柜子,一把椅子。床上躺着一个人。
穿着病号服,脸朝上,一动不动。
他走过去。脚步很轻,但每一步都很响。
走到床边,低头看。
那张脸,是他自己。
那个他睁开眼睛,看着他。眼睛是活的,会转,会眨。
“你找到了。”
江澈没说话。
那个他坐起来,看着他。坐起来的时候,被子滑下去,露出下面的身体。胸口有起伏,是活的。
“你知道怎么醒吗?”
江澈摇头。
那个他笑了。那张和他一模一样的脸上,露出了笑。
“我也不知道。”
他躺下去,眼睛又闭上。胸口还在起伏,一下一下。
江澈站在床边,看着那张脸。
很久。
然后他躺下来,躺在那个人旁边。
两个人并排躺着,看着天花板。
天花板是白的。什么都没有。
他闭上眼睛。
黑暗涌过来。
他听见一个声音。很轻,很远。
“这次是真的醒了。”
他睁开眼睛。
他在出租屋里。
天亮了。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照进来。在地上拉出一条细长的光带。
他坐起来,低头看自己的手。
那道黑印不见了。
干干净净,什么都没有。
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,拉开窗帘。
外面是街道。有车,有人,有阳光。很正常。包子铺冒热气,便利店的灯亮着,有人在路边等公交。
他转身,去洗漱。
路过镜子的时候,他看了一眼。
镜子里有他。很正常。眼睛,鼻子,嘴,都对。
他洗漱完,换了衣服,出门。
走到楼下,他想起来手机忘带了。
他回去拿。
推开门——
他站在一条走廊里。
白的墙,白的地,白的天花板。没有尽头。头顶的灯管在闪,滋滋响。
他低头看自己的手。
那道黑印,又出现了。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