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澈站在那条白色的走廊里,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
那道黑印又出现了。细细的,弯弯的,像一条黑色的小蛇缠在手指上。他用另一只手搓了搓,搓不掉。用指甲抠了抠,抠不掉。那黑印像是长在皮肤里的,和肉长在一起了。他凑近看,能看见黑印下面有细细的纹路,像血管,像神经,像什么东西在皮肤下面爬。
他抬起头。
走廊还是那条走廊。没有尽头,没有岔路,只有头顶的灯管在闪,滋滋响。他往前走。脚步声很响,一下一下,在空荡的走廊里回荡。他停下来,回声也停下来。他再走,回声再跟。那回声比他慢半拍,像有什么东西在后面学他走路,但总是慢一步。
走了很久。
两边的墙上开始出现门。一扇一扇,密密麻麻,从脚下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远方。门上没有编号,只有数字。201,202,203,204……一直排下去。那些数字是刻上去的,很深,边缘有干涸的血迹。他伸手摸了摸其中一个,凉的,硬的,凹进去的纹路硌着指尖。
他走到204门口,停下来。
门虚掩着。门缝里透出光,很微弱,一闪一闪的。
他伸手推开门。
里面是一间病房。一张床,一个柜子,一把椅子。床上躺着一个人。穿着病号服,脸朝上,一动不动。胸口没有起伏,像是死了。但眼睛是睁着的,直直地盯着天花板。
他走过去。脚步很轻,但每一步都很响。那声音在空荡的房间里回荡,一下一下。
走到床边,低头看。
那张脸,是他自己。
那个他睁开眼睛,看着他。眼睛是活的,会转,会眨。
“你又回来了。”
声音很轻,很哑,像很久没说过话。
江澈没说话。
那个他坐起来,看着他。坐起来的时候,被子滑下去,露出下面的身体。胸口有起伏,是活的。
“第几次了?”
江澈还是没说话。
那个他笑了。那张和他一模一样的脸上,露出了笑。
“你数不清了吧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,推开窗户。
外面不是院子。是另一条走廊。
和这边一模一样。白的墙,白的地,白的天花板。有人在走。很多很多人,穿着病号服,走来走去。他们走得很慢,低着头,像在找什么东西。有的在笑,笑得很轻,像风吹过树叶。有的在哭,哭得很轻,像雨落在水面。有的在自言自语,嘟囔着什么,听不清。
江澈走到窗边,往外看。
那些人密密麻麻,几百个,几千个,在走廊里走来走去。有的低着头,有的抬着头,有的在笑,有的在哭。但都是他的脸。
每一张脸都和他一模一样。
那个他站在旁边,也看着那些人。
“你知道他们是谁吗?”
江澈摇头。
那个他笑了。
“都是你。”
他指了指那些人。
“每一个都是你。每一次醒过来,每一次回来,都留一个你在这里。”
江澈盯着那些人。一个他蹲在墙角,抠着墙皮。一个他躺在地上,蜷成一团。一个他站在走廊中间,抬着头,看着天花板。一个他趴在窗边,往外看。几百个他,几千个他,都在那条走廊里。
那个他转过身,走回床边,坐下。
“你想真的醒吗?”
江澈盯着他。
“想。”
那个他笑了。
“那你要找到那个医生。”
“医生?”
“唯一醒着的医生。”那个他说,“他在最下面一层。等你去找他。”
江澈看着他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那个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。
“因为我找过。”
他躺下去,眼睛又闭上。
“去吧。他在等你。”
江澈转身走出204。
走廊还是那条走廊。那些人还在走,从他身边经过,不看他。他穿过人群,往前走。那些人碰到他的肩膀,凉的,硬的,像碰到一截枯木。他继续走,不回头。
走了很久。走到尽头,有一扇门。铁门,很大,上面写着:地下室。字是红的,漆已经剥落了,只剩模糊的轮廓,像干涸的血。
他推开门。
里面是楼梯,往下延伸,一节一节,伸进黑暗里。那黑暗很浓,像墨汁,像沥青,看不见底。有风从下面吹上来,凉的,带着一股铁锈的味道,还有别的什么——一股甜腻的腐臭味,像肉烂了很久。
他往下走。一级,两级,三级。脚步声在黑暗里回荡,一下一下,像有人跟在后面。他停下来,那回声也停下来。他再走,回声再跟。
走了很久。不知道多少级。腿开始发酸,呼吸开始变重。那黑暗越来越浓,越来越冷,冷得刺骨。
然后楼梯到头了。
前面是一扇门。木头的,旧的,漆都剥落了。门上刻着一个数字:0。那个数字刻得很深,很深,像是用刀一刀一刀剜出来的。边缘有干涸的东西,黑的,红的,像血。
他推开门。
里面是一间办公室。不大,一张桌子,一把椅子,一个柜子。桌上放着一盏台灯,亮着,昏黄的光照出一小片亮。光是黄的,暖的,和外面那片惨白完全不一样。
桌子后面坐着一个人。
穿着白大褂,背对着他。
江澈走进去。脚步声很响。那个人没有回头。
他走到桌子前面,停下来。
那个人慢慢转过身。
是那个医生。四十多岁,头发有点秃,戴着眼镜。眼镜片很厚,一圈一圈的。脸很白,白得像纸,白得像石灰。眼睛是闭着的,闭得很紧,像睡着了。
江澈盯着那张脸,没有说话。
医生的眼睛慢慢睁开。
直直地看着他。眼珠是黄的,浑浊的,像死鱼的眼睛。
“你来了。”
声音很轻,很飘,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。又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,闷闷的。
江澈没说话。
医生站起来,走到他面前。脚踩在地上,没有声音。
“你知道我是谁吗?”
江澈摇头。
医生笑了。那笑很奇怪,嘴角往上弯,但脸上没有其他表情。
“我是唯一醒着的人。”
他指了指自己。
“他们都睡着了。只有我醒着。”
江澈盯着他。
“你怎么证明?”
医生愣了一下。
“证明?”
“你怎么证明你是醒着的?怎么证明他们都是睡着的?”
医生沉默了一会儿。眼镜片反着光,看不清眼睛。
然后他笑了。
“我不能。”
他转身,走回椅子坐下。
“找了这么多年,我也不知道怎么证明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江澈。
“你能吗?”
江澈没有回答。
他看着那扇门。
医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。
“你想出去?”
江澈点头。
医生指了指门。
“出去就是醒。你信吗?”
江澈没说话。
医生笑了。
“你不信。我也不信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柜子前,拉开柜门。
里面挂着一件白大褂。和普通的不一样,是黑的。纯黑的,黑得像墨,黑得像外面的黑暗。那种黑不是染的,是本身就在发黑,像能把光都吸进去。
医生把那件黑大褂拿出来,递给江澈。
“穿上它。”
江澈没接。
“穿上它,你就醒了。”
江澈盯着那件黑大褂。黑的,没有任何标记,只有胸口有一个字,绣的,红的。
醒
那个字是红的,鲜红的,像血。在黑色的布料上,红得刺眼。
他伸手去接。
手指碰到布料的一瞬间,那件黑大褂自己动了。
不是他拿起来的,是它自己动的。
袖子抬起来,缠住他的手腕。凉的,湿的,黏的,像刚从水里捞出来。领口抬起来,勒住他的脖子。下摆抬起来,缠住他的腿。
他挣不开。
那件黑大褂把他整个人裹住,勒紧,往柜子里拖。
医生站在旁边,看着他。眼镜片反着光,看不清眼睛。但嘴角在笑。
“你醒了。”
柜门关上。
黑暗。
什么都看不见。只有那种被勒紧的感觉,越来越紧,越来越紧。喘不过气来。胸口像压了一块巨石。
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。
很轻,很远。
“你醒了。”
他睁开眼睛。
他躺在304病房的床上。
灰蒙蒙的光从破窗户里照进来,照在他脸上。床板很硬,铁架冰凉。床头柜还是那个歪着门的柜子,椅子还是那把三条腿的椅子。
他坐起来,低头看自己的手。
干干净净。那道黑印消失了。
他愣了很久。
然后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,往外看。
外面是那个院子。荒草,枯树,灰蒙蒙的天。几只乌鸦站在树枝上,看着他。
他转身,走出304。
走廊还是那条走廊。301,302,303,304。门都关着。很安静。
他往下走。
三楼。二楼。一楼。
大厅还是那个大厅。空荡荡的,落满了灰。墙上褪色的标语:安静,休息,配合治疗。
他推开门,走出去。
外面是山路。他来时的那条山路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。五层,红砖,窗户黑洞洞的。
他转身,往山下走。
走了很久。走到山脚,走到公交站。
等了一会儿,公交车来了。普通的公交车,司机是陌生人。
他上车,投币,坐下。
车往前开。
窗外的景色往后退。山,树,房子,街道。
他掏出手机。
屏幕上躺着几条通知。
【任务完成】
任务编号:003
地点:青山精神病院
完成度:83%
赏金:9960元(已到账)
评语:您找到了镜子迷宫的出口,看穿了医生的谎言,但未完全理清时间线的混乱。那些从镜子里爬出来的自己,仍有17个未归位。
当前余额:22160元
下面还有一行小字:
检测到您有未完成的支线。是否查看详情?
他点开。
【未完成支线】
1.湖底村母子三人:已团聚,但未送出湖底
2.提灯人:仍在黑暗中等候
3.您的倒影:未真正告别
4.镜子里的自己:仍有17个未归位
他盯着那几行字,看了很久。
还没完成。那些都还没完成。
但他知道,他醒了。
真的醒了。
他把手机收起来,看向窗外。
公交车驶进市区。熟悉的街道,熟悉的人群。
他下车,走回出租屋。
推开门,那股霉味扑面而来。
他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。
灯管还是发黑的。没闪。
他闭上眼睛。
睡了。
醒来的时候,已经是第二天下午。
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在地上拉出一块亮斑。他躺着没动,盯着那块亮斑看了很久。
然后手机震了。
他拿起来看。是那个“眠梦”APP的通知。
【您有一条新的悬赏任务】
倒计时:72:00:00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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