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澈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,他躺在1314的床上。
天花板还是暗的,墙纸还是旧的,窗户外面还是那片漆黑。他坐起来,低头看自己的手——干干净净,但手心有一道淡淡的红印,像是被什么东西勒过。那道印子比昨天更深了,颜色从淡红变成暗红,像是要渗进肉里。
他摸出手机看了一眼。
【回溯模式】
剩余时间:2小时58分
当前楼层:1楼(起始点)
提示:40楼入口将在剩余2小时30分时首次出现
警告:这是最后一次机会。若本次任务失败,您将永远留在酒店。
最后一次。他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,然后把手机收起来,走到门口,拉开门。
外面是一楼。墙上的数字是1。走廊很长,两边的门从101开始,一直排到看不见的尽头。地毯还是暗红色的,但上面的污渍比昨天更多了,大片大片的黑褐色,像是血干涸之后的样子。
走廊里站着三个人。老人,中年男人,服务生。和昨天一样的位置,一样的姿势。
他们在看他。
江澈往前走了一步。脚步声很响,在空荡的走廊里回荡。那个中年男人第一个走过来,左脚拖在地上,一步一拖,发出沙沙的声音。
“你又来了。”他说。声音很哑,像砂纸磨过木头。
江澈没说话,绕过他往楼梯走。
“四十楼。你找不到的。”身后传来那个男人的声音。
他没有回头。
楼梯间里灯很暗,每隔几盏才亮一盏。他往上爬,脚步声一下一下,在空荡的楼梯间里回荡。他停下来,回声也停下来。他再走,回声再跟。
二楼。三楼。四楼。每爬一层,他都会停下来看一眼墙上的数字。4楼的墙还在,那堵水泥墙冰凉冰凉的,上面贴着的纸已经发黄卷边,字迹模糊了,只能看清几个笔画。
他继续往上爬。
五楼。六楼。七楼。爬到八楼的时候,他听见身后有脚步声。
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。是很多人的。
他回头。
楼梯拐角处,站着十几个人。男人,女人,老人,孩子。都穿着睡衣,都白着脸,都在看他。最前面那个是老人,佝偻着背,眼睛眯成一条缝。他旁边站着那个服务生,推车不见了,两手垂着。他们后面还有很多人,挤在楼梯拐角,看不清有多少。
江澈一动,他们也动。他往前走一步,他们往前走一步。
他开始跑。
他们也开始跑。
脚步声密密麻麻,在楼梯间里回荡,像下暴雨一样。他拼命往上跑,九楼,十楼,十一楼。那些脚步声越来越近,越来越响,就在他身后几步远。
他冲到十五楼,推开走廊的门冲进去,把门死死关上。
那些脚步声从门外经过,没有停,继续往上去了。越来越远,最后消失。
他靠在门上,大口喘气。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。汗从额头滴下来,流进眼睛里,蜇得生疼。
走廊里很安静。头顶的灯管在闪,滋滋响,把整条走廊切成一块一块的明暗。亮的时候他能看见前面,灭的时候什么都看不见。
他往前走。
走到1514门口的时候,他停下来。门虚掩着,门缝里透出一点光,很微弱,一闪一闪的。
他推开门。
里面是一间普通的房间。床,柜子,椅子。床上躺着一个人,穿着睡衣,脸朝上,一动不动。
他走进去。脚步声在房间里很响,一下一下。
走到床边,低头看。
那张脸很白,白得像纸。眼睛睁着,直直地盯着天花板。
是那个中年男人。
江澈往后退了一步。
床上那个人慢慢转过头,看着他。脖子转动的时候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,像生锈的铰链。嘴张开,说了一句话。
“你跑不掉的。”
江澈转身就跑。
冲出房间,冲进楼梯,往上冲。十六楼,十七楼,十八楼。他不敢停,拼命往上跑,腿发软,肺要炸了,但不敢停。
跑到二十楼的时候,他停下来。
楼梯到头了。
前面是一堵墙。水泥的,灰色的,冰凉冰凉的。
他愣住了。刚才还能往上爬,现在到头了?他伸手摸了摸那堵墙。硬的,实的,是真的墙。他用手敲了敲,没有回声,像是被什么东西堵死了。
他转身往下跑。
十九楼,十八楼,十七楼。跑到十五楼的时候,他看见一扇门。红色的,红得很刺眼,像血。门上没有数字,只有一个符号:∞。
他推开门。
里面是楼梯。往上延伸。那楼梯很窄,只够一个人通过。两边是水泥墙,粗糙的,冰凉的。一股潮湿的味道从上面涌下来,像地下室,像停尸房。
他走进去。
爬了很久。不知道爬了多少层。腿已经麻木了,只是机械地往上抬。他一边爬一边数,一层,两层,三层……数到四十的时候,他推开一扇门。
外面是一条走廊。
墙上的数字是:40。
四十楼。
走廊很短。只有十四扇门。从4001到4014,整整齐齐排在两边。门都是木头的,旧的,漆都剥落了,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。门上没有房号,只有数字刻在上面,刻得很深,边缘有干涸的东西,黑的,红的,像血。
灯是灭的。只有走廊尽头有一盏,一闪一闪的,发出滋滋的电流声。
他往前走。
脚下踩到什么东西。软的。低头看,是一只手。断的,血淋淋的,手指还在动,五根手指一抓一抓的,像在抓什么东西。
他跳开,继续往前走。
走了几步,又踩到东西。一只脚。也是断的,脚趾还在蜷。
再往前走,地上全是残肢。手,脚,头,躯干。散落一地,堵住了路。有些还在动,有些一动不动。血糊在地上,黏稠稠的,踩上去发出噗叽噗叽的声音。
他踩着那些东西往前走。软的,黏的,滑的。每走一步都有东西在脚底蠕动。有手指抓住他的鞋,有脚趾勾他的裤腿。
走到4005的时候,那些残肢开始动了。
不是个别在动,是全部在动。手指抓住他的脚踝。脚趾蜷起来。头转过来,用黑洞洞的眼睛看他。那些眼睛全是黑的,没有瞳孔,但都在看他。
他拼命甩开,往前跑。
跑到4014门口。
门是关着的。
他伸手推门。
门没开。
他用力推。还是没开。
身后那些残肢爬过来了。密密麻麻,在地上蠕动,像一片黑色的潮水。那些手在地上爬,那些脚在地上蹬,那些头在地上滚。越来越近,越来越近。
他用力撞门。
门开了。
他冲进去,把门关上。
里面是一条走廊。和外面一模一样的走廊。墙上的数字是40,两边是十四扇门,从4001到4014。灯也是灭的,尽头也有一盏在闪。
他站在走廊中间,喘着气。
身后没有声音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。门还在。没有东西追进来。
他往前走。
走到4001的时候,他听见门里有声音。呼吸声。很轻,很慢,像有人在里面睡觉。
他没有停。
4002。里面也有呼吸声。更重一些,像睡得很沉。
4003。4004。4005。
每一扇门后面都有呼吸声。越来越重,越来越响。有的像打鼾,有的像喘息,有的像窒息前的挣扎。
他跑起来。
跑到4010的时候,前面的灯灭了。
一片漆黑。
他站在原地,不敢动。什么都看不见,只有耳边全是呼吸声。从四面八方传来,很近,就在他身边。有的在左边,有的在右边,有的就在他脸前面。
他伸手往前摸。
摸到一扇门。冷的,铁的。
门上的数字是4014。
他推开门。
里面是黑的。什么都看不见。
他走进去。
身后门关上了。砰的一声,很响。
他站在黑暗里,不知道自己在哪儿。四周很静,没有呼吸声,没有脚步声,什么都没有。只有他自己的心跳,咚,咚,咚,一下比一下重。
然后灯亮了。
他站在一间浴室里。很小,只有一个马桶,一个洗手台,一个浴缸。墙上贴着白色的瓷砖,但都发黄了,边缘有黑色的霉斑。镜子上全是水雾,看不清里面。
浴缸里躺着一个人。
一个女人。穿着白色的睡裙,脸朝上,一动不动。水漫过她的身体,黑色的,黏稠的,像墨汁,像石油。水面漂着一层油花,在灯光下泛着彩色的光。
她睁开眼睛,看着他。
那眼睛全是黑的,没有瞳孔。但她在看他。
“你来了。”
声音很轻,很飘,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。又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,闷闷的。
江澈往后退了一步。背撞上门,门是关着的,拉不开。
她从浴缸里坐起来。水从她身上流下来,哗啦啦响。那水是黑的,黏的,流到地上,淌成一片。
她站起来,走出浴缸。光着脚踩在地上,发出啪叽的声音。
她向他走过来。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像用了很大力气。睡裙贴在身上,湿透了,能看见里面的轮廓。
他退到门口,拉门。
门拉不开。
她走到他面前,停下来。离他很近,近得能看清她脸上的毛孔——没有毛孔。那张脸光滑得像一张白纸,像塑料,像蜡。
那股腐烂的味道扑面而来。甜的,腻的,像烂掉的肉混着蜂蜜。
她抬起手,指着他的胸口。指甲是黑的,很长,指甲缝里有东西在动。
“你找我?”
江澈没说话。
她笑了。那笑容很奇怪,嘴角往上弯,但眼睛里没有笑意。那张脸在笑,但那双眼还是两个黑洞。
“我等了很久。”
她往后退了一步。
“你走吧。今天不是你。”
她抬起手,指了指门。
门开了。
江澈转身就跑。
冲进走廊,冲进楼梯,往下跑。三十九,三十八,三十七。他不敢停,拼命往下跑。楼梯好像没有尽头,一层一层,永远跑不完。
跑到三十楼的时候,他停下来。
前面没有路了。
楼梯断了。
他站在断口处,往下看。下面一片漆黑。什么都看不见。但能听见声音。脚步声。很多脚步声。从下面传上来,越来越近,越来越响。
他转身往回跑。
三十一,三十二,三十三。跑到三十五楼的时候,他看见一扇门。白色的,发着微弱的光。那光很暖,和周围那些惨白的灯完全不一样。
他冲进去。
门在身后关上。
外面是1314房间。
他睁开眼睛。
天亮了。
他躺在床上,浑身发抖。衣服湿透了,贴在身上,冰凉冰凉的。床单上全是水,黑色的,黏糊糊的,像那个女人身上流下来的。
他坐起来,低头看自己的手。
干干净净。
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
窗外阳光很好。照在身上暖洋洋的。
他掏出手机。
屏幕上躺着一条通知。
【任务进度更新】
任务编号:004
当前进度:1/8
说明:您找到了四十楼,但还未进入真正的4014。四十楼有十四个房间,每个房间都有东西在等您。下次进入时,时间将重置。
江澈盯着屏幕,愣了很久。
十四个房间。他才进了一个。
他抬起头,看着窗外。
阳光很好。
但他知道,今晚还要回来。
还有十三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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