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澈从浴缸里爬出来的时候,那个女人还在看他。
浴室里的那些东西都停住了。中年男人,老人,服务生,还有那些从裂缝里掉下来的,都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。只有天花板还在滴水,滴答,滴答,滴答。那水滴在黑水里,溅起小小的涟漪,一圈一圈荡开。
那个女人看着他,嘴角的笑容慢慢收回去。
“你跳进去了。”
江澈低头看自己。浑身湿透,衣服上沾着黑色的黏液,黏糊糊的贴在身上,冰凉刺骨。但他的那道红印还在。没消失。他抬起手看了一眼,那道暗紫色的印子还在手心,比之前更深了,像要渗进骨头里。
他抬头看着她。
“4014在哪儿?”
女人没有回答。她往后退了一步,退进人群里。那些东西让开一条路,通向浴室的门口。路很窄,两边挤满了那些惨白的脸,都在看他。
门开了。
他走出去。
走廊还是那条走廊。十四扇门,从4001到4014。灯是亮的,惨白的,照得整条走廊像停尸房。地上的地毯是暗红色的,但那些污渍比刚才更多了,大片大片的黑褐色,踩上去黏糊糊的,发出轻微的噗叽声。
他往前走。
脚步声很响,一下一下,在空荡的走廊里回荡。他走了几步,停下来。回声也停下来。他再走,回声再跟。那回声比他慢半拍,像有什么东西在后面学他走路。
走到4001的时候,门开了。
里面伸出一只手,抓住他的脚踝。凉的,硬的,像铁钳。他低头看,是一只老人的手,皮包骨头,皮肤上全是褐色的老人斑,指甲很长,发黄发黑,陷进他的肉里。
他用力挣开。那只手被他甩掉,缩回门里。但脚踝上留下几道血印,火辣辣的疼。
他继续往前走。
4002的门也开了。一只手伸出来,抓他的裤腿。那只手很小,像女人的手,指甲涂着红色的指甲油,但指甲油已经剥落了,露出底下发黑的指甲。
他躲开,往前跑了两步。
4003的门也开了。一只手从门缝里伸出来,抓他的胳膊。他侧身躲过,那只手抓了个空,在空中抓了几下,缩回去。
4004。4005。4006。
每经过一扇门,就有一只手伸出来抓他。有的抓脚,有的抓腿,有的抓衣服。那些手从门缝里伸出来,从墙上的阴影里冒出来,从天花板上垂下来。惨白的,发青的,浮肿的,干枯的。有的戴着戒指,有的戴着镯子,有的指甲很长,有的指甲已经没了。
他拼命甩开,往前跑。
跑到4008的时候,那些手多了起来。从门里伸出来的,从墙上伸出来的,从天花板上垂下来的。密密麻麻,像一片手的森林。那些手在动,在抓,在挥舞。手指蜷曲着,张开着,颤抖着。
他低着头,弯着腰,从那些手底下钻过去。有些手擦过他的头顶,冰凉的,滑腻的。有些手抓到他的头发,扯下来几根,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。有些手抓到他的衣服,撕下来几块布,露出里面的皮肤。有些手抓到他的皮肤,划出一道道血痕,血珠渗出来,很快就凝固了。
他不回头,一直往前跑。
跑到4012的时候,前面的路被堵死了。
那些手太多了,挤在一起,把整条走廊封住。没有缝隙,没有缺口。只有那些惨白的手,一只挨着一只,密密麻麻,还在动。手指在抓,在蜷,在抖。那些手堆成一堵墙,从地面堆到天花板,还在往外挤。
他停下来。
身后那些手还在追。已经到他背后了。他能感觉到那些冰凉的手指在碰他的后背,抓他的衣服,扯他的头发。
他抬头看天花板。
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。和浴室里那道一样。很长,很宽,正在往下滴水。滴答,滴答,滴答。水滴落下来,砸在他脸上,冰凉的,黏稠的。
他跳起来,抓住裂缝的边缘,往上爬。
那些手从下面伸上来,抓他的脚。冰凉的,滑腻的,五根手指紧紧扣住他的脚踝。他把脚缩起来,用力蹬,蹬掉了几只。但更多的手伸上来,抓他的小腿,抓他的膝盖。
他拼命往上爬。裂缝越来越宽。他钻进去。
里面是一条通道。很窄,只够一个人匍匐前进。四周是湿的,黏的,滑腻腻的,像某种动物的内脏。有股腐烂的味道,甜的,腻的,像烂掉的肉混着蜂蜜。
他往前爬。
身后那些手伸进来了,在他脚后面抓。冰凉的指尖碰到他的脚底,一抓一抓的。他不敢停,拼命往前爬。手肘磨破了,膝盖磨破了,血混着那些黏液,糊了一身。
爬了很久。不知道多久。时间在这里没有意义。他只知道爬,一直爬,往前爬。
然后通道到头了。
他爬出来,站在另一条走廊里。
墙上的数字是:40。
还是四十楼。还是那十四扇门。
但不一样了。这里的灯是暗的。只有尽头有一盏,一闪一闪的,发出滋滋的电流声。地毯是干的。没有手,没有那些东西。安静得像坟墓。
他往前走。脚步声很响,在空荡的走廊里回荡。走了几步,他停下来。没有回声。
他继续走。
走到4001的时候,他停下来。门虚掩着,门缝里透出光,很微弱,一闪一闪的。
他推开门。
里面是一间普通的房间。床,柜子,椅子。床上躺着一个人。穿着睡衣,脸朝上,一动不动。胸口没有起伏,像是死了。
他走过去。脚步很轻,但每一步都很响。
走到床边,低头看。
那张脸很年轻,二十多岁。很白,白得像纸。眼睛闭着,像睡着了。
他盯着那张脸看了几秒。
那个人的眼睛慢慢睁开。直直地看着他。眼珠是黑的,很黑,没有光。
嘴张开,说了一句话。
“你走错了。”
声音很轻,很飘,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。
江澈转身就走。
4002的门开着。他往里看了一眼。里面也躺着一个人。也是年轻,也是白着脸。也是睁开眼睛看他。
“走错了。”
4003。也是。
“走错了。”
4004。4005。4006。
每一扇门里都躺着一个人。每一个都睁开眼睛说同样的话。
“走错了。”
“走错了。”
“走错了。”
那些声音叠在一起,嗡嗡嗡,震得他头疼。
他跑到4010的时候,停下来。
这扇门是关着的。
他伸手推门。
门开了。
里面不是房间。是一条走廊。和外面一模一样的走廊。墙上的数字是40,两边是十四扇门。
他走进去。
身后的门关上了。砰的一声,很响。
他站在另一条四十楼里。
灯是暗的。只有尽头有一盏在闪。
他往前走。
走到4005的时候,他听见身后有脚步声。
不是一个人的。是很多人的。
他回头。
没有人。只有那条空荡荡的走廊。灯在闪,一亮一暗,一亮一暗。
他继续走。
脚步声又响了。这次更近。
他猛地回头。
什么都没有。
他盯着那片黑暗看了几秒。灯亮的时候,他看见地上有脚印。湿的,新鲜的,一直跟在他身后。从走廊深处延伸过来,停在他身后半步的地方。
灯灭的时候,什么都看不见。
灯再亮的时候,那些脚印又多了一串。就在他面前。
他转身就跑。
跑过4006,4007,4008。那些门在他经过的时候一扇扇打开。砰,砰,砰。每一扇门里都伸出手,抓他的衣服,抓他的胳膊,抓他的头发。那些手从门里涌出来,从墙里涌出来,从地底下涌出来。
他拼命甩开,往前跑。
跑到4014门口的时候,他停下来。
门是关着的。
他伸手推门。
门没开。
他用力推。还是没开。
身后那些脚步声越来越近。那些手已经抓到他后背了。冰凉的,滑腻的,在他背上乱抓。
他抬头看门上的数字。4014。金色的,在暗红色的门上很显眼。
但他注意到门框上有一道缝。
很细,几乎看不出来。
他把手指伸进去,用力往外拉。
门开了。
里面是一条走廊。
和之前那些都不一样。
这条走廊很短。只有一扇门。门上的数字是:4014。
真正的4014。
他走过去,推开门。
里面是一间普通的房间。床,柜子,椅子。床上坐着一个人。
一个女人。三十多岁,穿着白色的睡裙。圆脸,短发,看起来很普通。脸色苍白,但不像那些东西那么白,是活人的那种白。
她看着他。
“你来了。”
江澈走进去。脚步很响。她没有动。
“你是4014的住客?”
她点头。
“我等了很久。”
她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窗外不是漆黑,是一片海。蓝色的,有浪,有阳光。阳光照进来,照在她身上,暖洋洋的。
“你知道我为什么在这儿吗?”
江澈摇头。
她转过身,看着他。
“因为我忘了关门。”
她笑了。那笑容很轻,很淡,像风吹过的水面。
“那天晚上,我洗完澡出来,忘了关门。那些东西就进来了。”
她抬起手,指了指门外。
“它们现在还在外面。等着。”
江澈看着那扇门。门是木头的,很旧,漆都剥落了。门缝里透进来一丝丝凉气,还有那些细小的声音,抓挠声,爬行声,呼吸声。
“你要我做什么?”
她走到他面前,伸出手。手心里躺着一把钥匙。铁的,很旧,上面生满了锈。钥匙上刻着一个数字:4014。
“把门锁上。”
江澈接过钥匙。凉的,沉的。
“锁上之后呢?”
她笑了。
“锁上之后,我就能走了。”
她往后退了一步,退到窗边。阳光照在她身上,她的身体开始变淡。
江澈转身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,他停下来,回头看她。
她还站在窗边,背对着他。阳光照在她身上,她的轮廓越来越淡,快要看不见了。
他走出去,把门关上。
钥匙插进锁孔,转了一圈。
咔哒。
门锁上了。
他站在走廊里,等着。
四周很安静。没有脚步声,没有抓门的声音,什么都没有。
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。
从门里传来。
很轻,很远。
“谢谢你。”
他睁开眼睛。
躺在1314的床上。天亮了。
他坐起来,低头看自己的手。干干净净。那道红印彻底消失了。
他掏出手机。
屏幕上躺着一条通知。
【任务进度更新】
任务编号:004
当前进度:3/8
说明:您帮助了一位住客。但四十楼还有十三个房间在等您。
江澈盯着屏幕,愣了很久。
三。
还有十三个。
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
窗外阳光很好。
但他知道,今晚还要回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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