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澈闭上眼睛。
车厢里很安静,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声,还有偶尔的颠簸。他听着这些声音,意识慢慢变得模糊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他感觉有人在看他。
那种目光从某个方向投过来,落在自己脸上,像有重量。他没睁眼,继续装睡。车厢里很安静,安静得有点不正常——刚才还能听见的呼吸声,现在全没了。
然后他听见脚步声。
很轻,一步一步,从前面走过来,在他身边停下。
江澈睁开眼睛。
老太太站在过道里,弯着腰,看着他。车厢里的灯光很暗,她的脸一半在阴影里,只有眼睛亮得反常。
“小伙子。”声音苍老沙哑。
江澈坐直身子。
老太太没有继续说下去。她盯着他看了几秒,然后转身走回自己的座位,坐下,继续低着头打盹。
江澈愣在那里。
什么情况?不是要提请求吗?
他等了一会儿,老太太没再动。他看向车厢前面——那个穿校服的女孩还看着窗外,中年男人还在睡,穿寿衣的老头一动不动。
一切都很正常。但又很不正常。
他正准备重新躺下,那个女孩突然转过头来。
她看着他,嘴唇动了动,没发出声音。但从口型看,她在说:别睡。
江澈心里一紧。
别睡?为什么别睡?
他想问,但女孩已经转回去,继续看着窗外。
车厢里的灯闪了一下。
江澈抬头看那盏灯。灯管忽明忽暗,发出轻微的滋滋声。闪了几秒后,又恢复正常。
他看向驾驶座。司机还是那个姿势,握着方向盘,盯着前方,一动不动。
这辆车,这些人,都不对劲。
但他不能下车。任务要求,从起点到终点期间,不能提前下车。他只能坐着,等着,直到有人向他提出请求。
他靠着椅背,盯着车厢里的每一个人。
老太太还是那个姿势,抱着布包,低着头。但江澈注意到,她的嘴在动——不是说话,是咀嚼,像在吃什么。可她手里什么都没有。
女孩的脸贴在玻璃上,呼出的气在窗户上凝成白雾。但现在是秋天,没那么冷。而且那些白雾,很快就消失了,好像被玻璃吸进去一样。
中年男人的蛇皮袋在动。
不是他在动,是袋子自己在动。里面的东西在蠕动,像有什么活物。
穿寿衣的老头——他睁着眼睛。
刚才他一直闭着眼,或者江澈以为他闭着眼。但现在他睁着,直直地看着前面,看着驾驶座的方向。
但他看的不是驾驶座。他看的,是驾驶座上方的那面后视镜。
那面镜子里,能看见整个车厢。
江澈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,看向那面后视镜。
镜子里,老太太在吃东西,女孩的脸贴在玻璃上,中年男人的蛇皮袋在动,老头睁着眼睛。
镜子里,没有江澈。
他猛地低头看自己——手在,脚在,身体在。但镜子里,什么都没有。
车厢里的灯又闪了一下。
这次闪得更久,更暗。在暗下去的那一瞬间,江澈听见了声音——很多声音,说话声、哭声、笑声,从四面八方涌来。然后灯亮了,声音消失了。
他大口喘气,手心全是汗。
那个女孩又转过头来,看着他。这次她开口了,声音很轻:
“你看见了?”
江澈点点头。
“那你就回不去了。”女孩说,“看见的人,都回不去。”
她说完,又转回去,看着窗外。
江澈想问她什么意思,但还没来得及开口,车厢里响起一个声音。
叮。
下车铃响了。
有人按铃,要下车。
江澈看向下车门——门关着,没人。他看向车厢里的乘客,没人站起来。
叮。
又一声。
还是没人动。
叮。叮。叮。
铃声一声接一声,越来越急,越来越响,刺得耳膜发疼。江澈捂住耳朵,但没用,那声音直接钻进脑子里。
然后,突然停了。
车厢里安静得可怕。
老太太抬起头,看着他。
女孩转过头,看着他。
中年男人睁开眼睛,看着他。
穿寿衣的老头转过脖子——不是转头,是整个脖子转过来,身体还朝着前面,脸却对着他,看着他。
四个人,八只眼睛,都在看他。
江澈的后背全湿了。
然后他们同时开口,说出同一句话:
“帮帮我。”
声音重叠在一起,有老有少,有男有女,像无数个人在同时说话。车厢里的灯疯狂地闪烁,明暗交替,每一次亮起,那些人的脸就更近一点。
江澈想跑,但腿动不了。想喊,喊不出声。
灯灭了。
一片漆黑。
黑暗中,那些声音还在响:
“帮帮我——帮帮我——帮帮我——”
然后,灯亮了。
一切恢复正常。
老太太低着头打盹。女孩看着窗外。中年男人在睡觉。穿寿衣的老头一动不动。
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江澈大口喘气,浑身的衣服都被汗浸透了。他看向驾驶座上方的那面后视镜——镜子里,他坐在最后一排,脸色苍白,满头是汗。
他又能看见了。
“幻觉?”他自言自语,声音沙哑。
“不是幻觉。”
江澈猛地转头。
那个女孩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到了他旁边,正看着他。
“你刚才看见的,都是真的。”她说,“他们都在等。”
“等什么?”
“等一个能帮他们完成请求的人。”女孩说,“但你只能帮一个。帮了一个,其他的就会消失。如果你帮错了——”
她没说完。
“帮错了会怎么样?”
女孩看着他,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光。
“你会永远留在这辆车上,替他们完成所有的请求。一个一个,永远做不完。”
江澈的喉咙发干。
“你怎么知道这些?”
“因为我就是帮错的那个人。”女孩说,“我在这辆车上,坐了三十七趟。”
她站起来,走回自己的座位。
江澈盯着她的背影,脑子里一片混乱。
三十七趟。永远留在这辆车上。帮错一个人,就要替所有人完成请求。
那他该怎么办?
他看向车厢里的四个人:老太太、女孩、中年男人、穿寿衣的老头。每个人都会向他提请求,但他只能帮一个。
帮哪个?怎么选?
车还在开。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,速度很慢,像是在水里行驶。
江澈靠着椅背,闭上眼睛,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。
先看看他们都提什么请求。然后再决定。
车停了。
叮。
下车铃响了。
这一次,有人站起来。
是那个中年男人。他拎着蛇皮袋,摇摇晃晃地走向下车门。经过江澈身边时,他停下脚步,低头看着江澈。
他的眼睛很红,红得不正常。身上酒味很重,重得呛人。但他开口说话时,声音很清醒:
“小兄弟,帮个忙。”
江澈看着他,没说话。
男人把蛇皮袋放在地上,打开袋口。
里面不是衣服,不是行李。
是一个小女孩。
七八岁,扎着两个羊角辫,穿着小花袄,闭着眼睛,睡得很安静。
“这是我闺女。”男人说,“她死了。我背着她,想找个地方埋了。但我找不到。找了多少趟都找不到。你能帮我找个地方吗?”
江澈盯着那个小女孩,心脏跳得飞快。
她死了。
但她还在呼吸。
胸口一起一伏,睡得很香。
“她没死。”江澈说。
男人笑了,笑得很苦:“你看看清楚。”
江澈凑近看。
小女孩的脸很白,白得像纸。嘴唇有点发紫。胸口在起伏,但那不是呼吸——是车在颠簸,带动她的身体。
他伸出手,想摸摸她的脸。
手指碰到皮肤的那一瞬间,他缩回了手。
凉的。
冰凉的。
死了很久的那种凉。
“她怎么死的?”
男人低下头,沉默了很久。
“我喝多了。开车带她出去玩,撞了。她没事,我有事。我死了,她还活着。后来……后来我不知道。我只知道醒来的时候,她就这样了。在我旁边,就这样了。”
他的声音在发抖。
“我背着她,想找个地方埋了。但找不到。每次都找不到。我不知道该埋哪儿。我连自己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。”
江澈看着他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男人蹲下,把袋口系好,重新拎起来。他站起来,看着江澈:
“你能帮我找个地方吗?”
这是他的请求。
但江澈不知道怎么帮。找一个埋孩子的地方——哪儿是合适的地方?他连自己是在哪儿都不知道。
“我……”他开口。
话没说完,车厢里又响起一个声音。
叮。
下车铃响了。
那个穿寿衣的老头站起来,走向下车门。他走得很慢,一步一步,像踩着棉花。经过江澈身边时,他也停下脚步。
“小伙子。”他开口,声音很空洞,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,“我到家了吗?”
江澈看着他,没说话。
老头指了指窗外。窗外一片黑暗,什么都没有。
“这儿看着眼熟。是到家了吗?”
他的请求——是帮他确认,是不是到家了。
但这个请求更没法完成。窗外什么都没有,怎么确认?
江澈还没回答,老太太也站起来了。
她抱着布包,颤颤巍巍地走过来,站在过道里,看着江澈。
“小伙子,我的药丢了。你帮我找到了吗?”
三个请求。
同时提出来。
三个人,三双眼睛,都看着他,等着他回答。
江澈的手心全是汗。
他看向那个女孩。女孩坐在座位上,看着窗外,一动不动。她没有提请求,她只是看着。
他只能帮一个。
帮哪个?
帮中年男人埋孩子?但他不知道埋哪儿。
帮老头确认到家?但窗外什么都没有。
帮老太太找药?但药根本找不到。
哪一个都完不成。
哪一个都有可能让他永远留在这辆车上。
车停了。
车门开着。
三个人站在车门边,等着他。
车厢里的灯又开始闪。一明一暗,一明一暗。
在闪烁的灯光里,江澈看见他们的脸在变——中年男人的脸开始腐烂,老头的脸上爬满蛆虫,老太太的皮肤一块一块往下掉。
但他们还在等。
还在等他的回答。
江澈深吸一口气,开口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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