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澈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，他躺在1314的床上。
天黑了。窗户外面不是城市的夜景，是一片漆黑，什么都看不见。他坐起来，低头看自己的手——干干净净，但手心那道红印比昨天更深了，已经变成了纯黑色，像一道烧焦的疤痕，从手掌一直蔓延到手腕。他用另一只手摸了摸，那黑印是凸起来的，像皮肤下面有什么东西在鼓着。
他摸出手机看了一眼。
【任务进度】
任务编号：004
当前进度：4/8
剩余时间：7小时58分
提示：40楼入口将在剩余7小时30分时首次出现
八小时。又是八小时。但他知道，今晚不一样了。手心那几个字还在：最后两次。
他把手机收起来，走到门口，拉开门。
外面是一楼。墙上的数字是1。走廊很长，两边的门从101开始，一直排到看不见的尽头。地毯上的污渍已经连成一片，黑褐色的，踩上去黏糊糊的，发出噗叽噗叽的声音。那股腐烂的味道比昨天更重了，甜的，腻的，像有什么东西烂了很久。
走廊里没有人。只有那辆推车，孤零零地停在角落里。
他走过去。
推车上盖着那块白布。白布下面的东西已经鼓得很高了，像躺着一个人。白布上渗出一片片黑色的水渍，还在慢慢扩大。
他盯着那块白布看了几秒。
这次他伸出手，掀开了白布。
下面是一具尸体。穿着睡衣，脸朝上，一动不动。脸很白，白得像纸。眼睛睁着，直直地盯着天花板。嘴角有黑色的液体流出来，顺着脸颊往下淌，滴在推车上。
是他自己。
江澈往后退了一步。后背撞上墙，凉的。
那具尸体的眼睛慢慢转过来，看着他。眼珠是黑的，全是黑的，没有瞳孔。
嘴张开，说了一句话。
“你来了。”
声音和他自己的一模一样。
江澈转身就跑。
跑到楼梯口，往上冲。脚步声很响，在空荡的楼梯间里回荡。他跑得很快，一级两级三级，不敢停。
一楼。二楼。三楼。
爬到三楼的时候，他听见身后有脚步声。
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。是很多人的。密密麻麻，像下暴雨一样。
他回头。
楼梯拐角处，站着十几个人。男人，女人，老人，孩子。都穿着睡衣，都白着脸，都在看他。最前面那个，是他自己。穿着和他一模一样的衣服，长着和他一模一样的脸。看着他，笑了。
那笑容和他自己一样，嘴角往一边歪。
“你跑不掉的。”
江澈转身往上跑。
四楼。五楼。六楼。那些脚步声一直在后面追，越来越近。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盯着他的后背，像无数根针扎着。
跑到七楼的时候，他冲进走廊，把楼梯间的门关上。用力推上门，后背抵着。
那些脚步声从门外经过，没有停，继续往上去了。一下一下，越来越远，最后消失。
他靠在门上，喘着气。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。汗从额头滴下来，流进眼睛里，蜇得生疼。
走廊里很安静。头顶的灯管在闪，滋滋响，把整条走廊切成一块一块的明暗。亮的时候他能看见前面，灭的时候什么都看不见。
他往前走。
走到714门口的时候，他停下来。门虚掩着，门缝里透出光，很微弱，一闪一闪的。
他推开门。
里面是一间普通的房间。床，柜子，椅子。床上躺着一个人。穿着睡衣，脸朝上，一动不动。胸口没有起伏，像是死了。
他走过去。脚步很轻，但每一步都很响。走到床边，低头看。
那张脸是他自己。
那个他睁开眼睛，看着他。眼睛是活的，会转，会眨。
“你又来了。”
江澈往后退了一步。
那个他坐起来，看着他。坐起来的时候，被子滑下去，露出下面的身体。胸口有起伏，是活的。
“第几次了？”
江澈没说话。
那个他笑了。那张和他一模一样的脸上，露出了笑。
“你数不清了吧。”
他站起来，走到窗边。推开窗户。
窗外不是漆黑，是另一条走廊。和这边一模一样的走廊。墙上的数字是40，两边是十四扇门。灯是亮的，惨白的，照得整条走廊像停尸房。
他回过头，看着江澈。
“她在等你。”
江澈盯着他。
“谁？”
那个他笑了。
“你自己。”
他跳进窗户，消失了。
江澈冲到窗边，往外看。
外面是四十楼。那个他正站在走廊尽头，背对着他。站在那儿，一动不动。
他翻出窗户，落在地上。脚踩在地毯上，发出轻微的声音。
站在四十楼的走廊里。
灯是亮的。惨白的，照得整条走廊惨白惨白的。两边的门从4001到4014，整整齐齐排着。门都是关着的，静悄悄的。但每一扇门后面都有声音。呼吸声，很轻，很慢，像有人在里面睡觉。
那个他不见了。
他往前走。
走到4005的时候，他听见身后有声音。
他回头。
没有人。只有那条空荡荡的走廊。灯在闪，一亮一暗，一亮一暗。
他继续走。
脚步声又响了。这次更近。就在他身后几步远。
他猛地回头。
什么都没有。但他看见地上有脚印。湿的，新鲜的，一直跟在他身后。从走廊深处延伸过来，停在他身后半步的地方。那脚印很大，像男人的脚，和他自己的鞋码一样。
他盯着那些脚印，手心出汗。
灯灭的时候，那些脚印不见了。灯再亮的时候，又多了一串。就在他面前。
他转身就跑。
跑过4006，4007，4008。那些门在他经过的时候一扇扇打开。砰，砰，砰。每一扇门里都走出一个人。都穿着睡衣，都白着脸，都长着他的脸。
他们站在走廊里，看着他。几十个他，几百个他，从每一扇门里走出来，挤满了走廊。
他拼命跑。
跑到4012的时候，前面的路被堵死了。
那些人太多了，挤在一起，把整条走廊封住。几十个他，几百个他，都在看他。有的站着，有的蹲着，有的趴着。都长着他的脸。
他停下来。
身后那些他也追上来了。已经到他背后了。冰凉的手指碰到他的后背，抓他的衣服，扯他的头发。
他被围在中间。
最前面那个他往前走了一步。离他很近。那张脸和他一模一样。眼睛，鼻子，嘴，都一样。
“你知道她是谁吗？”
江澈没说话。
那个他笑了。那笑容和他自己一样。
“她是最后一个。”
他抬起手，指了指4014的门。
“你进去就知道了。”
那些人让开一条路，通向4014。
江澈走过去。每一步都很沉重。那些他站在两边，看着他，不说话。只有目光跟着他，密密麻麻，像无数根针扎在身上。
走到4014门口，他停下来。
门是关着的。木头的，很旧，漆都剥落了。门缝里透出光，很微弱，一闪一闪的。
他伸手推门。
门开了。
里面是一间浴室。
很小，只有一个马桶，一个洗手台，一个浴缸。墙上贴着白色的瓷砖，但都发黄了，边缘有黑色的霉斑。镜子上全是水雾，看不清里面。灯在闪，一闪一闪的，发出滋滋的电流声。
浴缸里躺着一个人。
一个女人。穿着白色的睡裙，脸朝上，一动不动。水漫过她的身体，黑色的，黏稠的，像墨汁，像石油。水面漂着一层油花，在灯光下泛着彩色的光。
他走过去。脚步声很响。她没有动。
走到浴缸边，低头看。
那张脸是他自己。
那个女人睁开眼睛，看着他。眼睛是活的，会转，会眨。
“你来了。”
江澈往后退了一步。
她从浴缸里坐起来。水从她身上流下来，哗啦啦响。那水是黑的，黏的，流到地上，淌成一片。
她站起来，走出浴缸。光着脚踩在地上，发出啪叽的声音。
她向他走过来。走得很慢，每一步都像用了很大力气。睡裙贴在身上，湿透了，能看见里面的轮廓。
他退到门口，拉门。
门拉不开。
她走到他面前，停下来。离他很近。那股腐烂的味道扑面而来。甜的，腻的，像烂掉的肉混着蜂蜜。
她抬起手，指着他的胸口。指甲是黑的，很长，指甲缝里有东西在动。
“你知道我是谁吗？”
江澈摇头。
她笑了。那笑容很奇怪，嘴角往上弯，但眼睛里没有笑意。
“我是你。”
她抬起手，指着墙上的一面镜子。
镜子里有他。有她。还有无数个他，挤在镜子里，都在看他。几百个，几千个，挤在一起，都长着他的脸。有的在笑，有的在哭，有的面无表情。
“你每来一次，就留下一个自己。”
她往前走了一步。
“你数数，有多少个了？”
江澈看着镜子里的那些人。密密麻麻，从镜子里往外挤。那些脸贴着玻璃，变形了，扭曲了，都在看他。
“你出不去了。”
她伸出手，抓住他的手腕。凉的，硬的，像铁钳。五根手指扣在他的手腕上，指甲陷进肉里。
他挣不开。她用另一只手抓住他另一只手腕。
她把他往浴缸里拖。
黑水淹没他的脚踝，他的小腿，他的膝盖。冰凉的，黏稠的，像无数只手在下面拉他。
他挣扎。但她力气太大。
水淹没他的腰，他的胸口，他的脖子。
她站在浴缸边，低头看着他。那张和他一模一样的脸上，挂着笑。
他最后吸了一口气，沉下去。
黑暗涌过来。什么都看不见。只有那种窒息的感觉，越来越重，越来越重。胸口像压了一块巨石。
然后他睁开眼睛。
躺在1314的床上。天亮了。
他坐起来，大口喘气。浑身发抖，衣服湿透了，贴在身上，冰凉冰凉的。床单上全是水，黑色的，黏糊糊的。
他低头看自己的手。
那道黑印还在。但手心里多了几个字。刻在肉里的，很深，像刀割的。
最后两次
他盯着那几个字，愣了很久。用另一只手摸了摸，凸起来的，疼。
他站起来，走到窗边。
窗外阳光很好。照在身上暖洋洋的。
但他知道，今晚是倒数第二次。
他掏出手机。
屏幕上躺着一条通知。
【任务进度更新】
任务编号：004
当前进度：5/8
说明：您帮助了一位住客。但四十楼还有十一个房间在等您。您还有两次机会。
他盯着那行字，看了很久。
还有两次。
他抬起头，看着窗外。
阳光很好。
但他知道，今晚回来的时候，就是倒数第一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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