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澈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,他躺在1314的床上。
天黑了。窗户外面不是城市的夜景,是一片漆黑,什么都看不见。他坐起来,低头看自己的手——那道黑印已经爬满了整个手掌,黑色的纹路像树根一样蔓延到手腕,还在往上爬,已经过了手肘。
他摸出手机看了一眼。
【任务进度】
任务编号:004
当前进度:7/8
剩余时间:7小时58分
提示:最后一次机会。若本次任务失败,您将永远留在酒店。
最后一次。
他把手机收起来,走到门口,拉开门。
外面是一楼。墙上的数字是1。走廊很长,两边的门从101开始,一直排到看不见的尽头。地毯上的污渍已经变成了黑色,整条走廊都是黑的,踩上去像踩在泥沼里。那股腐烂的味道浓得化不开,甜的,腻的,像有什么东西烂了很久。
走廊里站着很多人。
老人,中年男人,服务生。还有那些他见过的住客。穿白睡裙的女人,抱孩子的母亲,拄拐杖的老人,还有那些从通风管道里爬出来的孩子。还有那些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自己,一个接一个,从走廊深处排过来。
他们都站在那儿,看着他。
没有人说话。
他往前走。
那些人自动让开一条路,通向楼梯口。
他走进去。
楼梯很黑。只有头顶一盏灯,一闪一闪的。他往上爬。脚步声很响,在空荡的楼梯间里回荡。
一楼。二楼。三楼。
爬到三楼的时候,他听见身后有脚步声。
他回头。
那些人跟在后面。老人,中年男人,服务生,还有所有他见过的住客,还有那些他自己。他们排成一排,一步一步跟着他往上走。最前面那个是他自己,穿着和他一模一样的衣服,长着和他一模一样的脸。
那个他看着他,笑了。
“最后一次了。”
江澈没有回答,继续往上爬。
四楼。五楼。六楼。
爬到十五楼的时候,他看见了那扇门。红色的。门上没有数字,只有一个符号:∞。
他推开门。
里面是楼梯。往上延伸。
他走进去。
爬了很久。不知道爬了多少层。腿已经麻木了,只是机械地往上抬。身后那些脚步声一直跟着,不远不近,就在后面。
爬到顶,他推开一扇门。
外面是一条走廊。
墙上的数字是:40。
四十楼。
走廊很短。只有十四扇门。从4001到4014,整整齐齐排在两边。但这一次,所有的门都开着。
他往前走。
走到4001的时候,他往里看了一眼。里面是空的。没有人,没有床,什么都没有。只有四面墙,墙上有一面镜子。
镜子里有他。
他继续往前走。
4002。也是空的。也有一面镜子。镜子里也有他。
4003。4004。4005。
每一扇门里都是空的,每一面镜子里都有他。
他走到4014门口。
门开着。里面透出光,很亮。
他走进去。
里面是一间浴室。
很小,只有一个马桶,一个洗手台,一个浴缸。墙上贴满了镜子,从地上顶到天花板。镜子里全是他。
浴缸里躺着一个人。
一个女人。穿着白色的睡裙,脸朝上,一动不动。水漫过她的身体,黑色的,黏稠的,像墨汁,像石油。
他走过去。
走到浴缸边,低头看。
那张脸是他自己。
那个女人睁开眼睛,看着他。
“你来了。”
江澈往后退了一步。
她从浴缸里坐起来。水从她身上流下来,哗啦啦响。
她站起来,走出浴缸,向他走过来。
他退到门口,拉门。
门拉不开。
她走到他面前,停下来。离他很近。那股腐烂的味道扑面而来。
她抬起手,指着墙上的镜子。
镜子里有他。有她。还有无数个他,挤在镜子里,都在看他。
“你每来一次,就留下一个自己。”
她往前走了一步。
“你数数,有多少个了?”
江澈看着镜子里的那些人。几百个,几千个,挤在一起,都长着他的脸。有的在笑,有的在哭,有的面无表情。他们从镜子里往外挤,脸贴在玻璃上,变形了,扭曲了。
“你完成了七次。还有一次。”
她伸出手,抓住他的手腕。凉的,硬的,像铁钳。
“但你完不成了。”
她把他往浴缸里拖。
黑水淹没他的脚踝,他的小腿,他的膝盖。
他挣扎。但她力气太大。那些镜子里的人也伸出手,从镜子里伸出来,抓他的衣服,抓他的胳膊,抓他的头发。
水淹没他的腰,他的胸口,他的脖子。
她站在浴缸边,低头看着他。那张和他一模一样的脸上,挂着笑。
他最后吸了一口气,沉下去。
黑暗涌过来。
什么都看不见。只有那种窒息的感觉,越来越重,越来越重。胸口像压了一块巨石。
然后他睁开眼睛。
躺在1314的床上。天亮了。
他坐起来,大口喘气。浑身发抖,衣服湿透了,贴在身上,冰凉冰凉的。床单上全是水,黑色的,黏糊糊的。
他低头看自己的手。
那道黑印已经爬满了整条手臂,从手指到肩膀,全是黑色的纹路。还在往上爬,已经到脖子了。
他掏出手机。
屏幕上躺着一条通知。
【任务失败】
任务编号:004
完成度:87%
说明:您完成了七次住客的心愿,但第八次未能完成。四十楼还有一间房在等您。
惩罚:您将永远留在阳光大酒店。
江澈盯着屏幕,愣了很久。
87%。
还差一次。
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
窗外阳光很好。但阳光照在他身上,没有温度。
他低头看自己的手。那些黑印还在蔓延,爬过脖子,爬上下巴。
他走到镜子前。
镜子里有他。但那张脸在变。眼睛慢慢变黑,皮肤慢慢变白。
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,没有说话。
身后传来一个声音。
“你醒了?”
他回头。
门口站着一个人。穿着睡衣,脸很白,眼睛很黑。
是4014那个女人。
她看着他,笑了。
“跟我来吧。”
他跟着她走出去。
走廊里站满了人。老人,中年男人,服务生,穿白睡裙的女人,抱孩子的母亲,拄拐杖的老人,那些从通风管道里爬出来的孩子,还有那些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自己。
他们都在看他。
她牵着他的手,往前走。
走到4014门口,她停下来。
“这是你的房间。”
他走进去。
里面是一间普通的房间。床,柜子,椅子。窗户开着,风吹进来,窗帘微微动着。
他走到窗边,往外看。
窗外不是漆黑。是一片海。蓝色的,有浪,有阳光。
她站在他旁边。
“好看吗?”
他点头。
她笑了。
“以后每天都能看到。”
江澈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永远?”
她点头。
“永远。”
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那些黑印爬满了全身,但已经不再蔓延了。它们停在那里,像纹身,像印记。
“那吃饭怎么办?”他问。
她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酒店有餐厅。二十四小时开放。想吃什么都有。”
“要钱吗?”
她摇头。
“不用。住客都不用。”
江澈想了想。
“那……水电?房租?”
她笑出声来。那笑声很轻,很好听。
“什么都不用。你住在这里,什么都不用付。”
江澈看着窗外那片海,沉默了很久。
刚开始有点伤心。永远留在这里,再也回不去了。那个十平米的出租屋,那个发黑的灯管,隔壁的咳嗽声,楼下的狗叫,包子铺的老板娘,便利店的女孩,都再也见不到了。
但转念一想,那个出租屋也没什么好回去的。欠着的房租,吃不完的泡面,一个人躺在床上的无数个夜晚。
这里至少有个窗,能看到海。
这里至少有人,那些住客,那些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人。
这里至少不用再担心钱。
他看着那片海,嘴角慢慢弯起来。
“那就留下吧。”他说。
她看着他,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。
“你不想出去了?”
江澈摇头。
“等吧。等下一次有人来。”
她笑了。
“也许会有人带你出去。”
他点点头。
“也许吧。”
他走到床边,坐下。床很软,很舒服。
她走到门口,回头看他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“江澈。”
她点点头。
“我叫林婉。”
她走出去,把门带上。
江澈一个人坐在房间里,听着海浪的声音。
很久。
然后他躺下来,闭上眼睛。
阳光照在他身上,暖洋洋的。
他低头看着手心那道黑印。黑印深处,有什么东西在动——不是血,不是肉,是一行极细小的字,正慢慢浮现出来。
“49路……月湖……204……1314……”
他愣住了。
这是所有他完成过的任务。它们没有消失。它们还在。
窗口的阳光照进来,落在手心上。那行字闪了一下,又隐回皮肤深处。
他看着窗外那片海,嘴角慢慢弯起来。
也许还有下一次。
也许不是今天,不是明天,不是今年。
但总有一天,那行字会再次亮起来。
总有一天,会有另一个人,走进1314房间,闭上眼睛,来到这里。
然后带他出去。
他闭上眼睛,听着海浪声。
阳光很好。
不急。
他有一辈子的时间可以等。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