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帮您找药。”
江澈说出这句话时，车厢里的灯猛地亮了一下，闪烁几下后才稳定了下来。随之而来的，是一阵令人不安的寂静。车厢里，一切看似如常。但江澈的眼前，发生了诡异的变化。先是身边的两个乘客消失得无影无踪。中年男人，不见了；穿寿衣的老头，也没了踪影。唯有老太太依然站在车门边，抱着那个布包，目光中带着一丝微妙的期待，看着他。车门关上了，发动机发出了轻微的轰鸣声，车重新启动，缓缓驶出站台。
“谢谢你，小伙子。”老太太的声音微弱，却充满感激。她一步步走到最后一排，在江澈旁边坐下。
江澈看着她，那张曾经腐烂的面容，如今恢复了平常的模样，虽然还是满是岁月痕迹，布满皱纹，却不再显得那般骇人。只是一个普通老人的容颜。她的头发花白稀疏，头皮隐约可见，她抱着那个布包，手指枯瘦，指节粗大，关节处有厚厚的茧子，那是常年劳作的痕迹。
“您的药是什么样子的？
“小白瓶，这么大。”她用两根手指比划着，似乎对自己要找的药十分清楚。“瓶里装了十几片药，是治心脏病的药。我一直把它放在手帕里，刚上车的时候它还在，我想吃药时，打开包一看，却什么都没有了。”
她把布包递给江澈，目光依然紧张地盯着他。
江澈接过布包，慢慢地打开了它。里面空空的，除了那个破旧的手帕之外，什么都没有。他轻轻抖了抖手帕，用手电筒对着灯光照了照，发现手帕上面确实有一个小小的印子，像是曾经放过什么东西，但已经没有了痕迹。
“没有药瓶。”他喃喃自语，然后不禁开始寻找起来。
他从最后一排的座位开始。蹲下，摸索着座椅底下，地面上布满了灰尘和沙粒，还有一张被丢弃的糖纸，但就是没有药瓶的影子。他站起来，检查座位缝隙，手指探进去，摸到一个硬硬的东西，抠出来一看，是一枚生锈的硬币，一块钱的，边缘已经磨损得厉害。他把硬币放在座位上，继续摸，没有了。
接着，他走到前一排，继续蹲下身子，摸索着，每个缝隙，每个角落都不放过。灰尘、沙子、甚至一个烟头都没放过，但仍然没有药瓶。
他环顾了一下车厢，目光扫过那个女孩坐的地方，心头一震。女孩仍然没有回头，依旧透过窗户看着外面，似乎全然没有察觉到他的一举一动。她的脸贴在玻璃上，呼出的气息在窗上凝成白雾，但那些白雾很快就消失了，像是被玻璃吸进去一样。
蹲下，继续在地面上摸索，但还是一无所获。
他走到中年男人刚才坐的地方，那个人早已消失不见，只剩下那只蛇皮袋。他打开袋口，仔细检查了一遍，里面是几件旧衣服，翻开来，下面是一个搪瓷缸，缸里有半缸水，水面上飘着几片白色的药片，已经泡烂了。他的手一抖，把搪瓷缸拿出来——确实是药片，和老太太描述的一样。但没有药瓶。
他又走到穿寿衣的老头坐的地方，那里同样空无一物。
接下来，他又去了垃圾桶旁边，打开桶盖，翻了一遍。里面有几个用过的纸巾，团成一团，上面有暗红色的污渍。一个矿泉水瓶，瓶里的水还剩一小半，已经浑浊发绿。半包吃剩的饼干，长满了绿色的霉毛。他把纸巾拨开，没有药瓶。把矿泉水瓶拿出来，下面也没有。
最后，他走到驾驶座旁边，轻轻敲了敲车窗玻璃。
“师傅，您看到药瓶了吗？”江澈叫道，声音显得有些急切。
司机没有回头，也没有任何回应。
江澈等了几秒，仍旧没有任何反应，只好无奈地退开。
他心里有些焦虑，继续在车厢里搜寻着每个角落，但最后的结果却是一样的——空无一物。
回到最后一排，老太太仍然坐在那里，静静地等着他。她没有催促，只是静静地看着他，眼神中带着一丝期待。
“找到了吗？”她的声音像是有些紧张，但又尽量显得平静。
江澈低下头，摇了摇头，“没有。”
老太太的眼神略微暗了一下，但她很快就恢复了原状，微微一笑：“那再找一遍。肯定在的。”
江澈心中涌上一股莫名的情感，他突然想起了那个女孩说过的话——她在这辆车上已经坐了三十七趟。老太太也许和她一样，常常在这辆车上度过孤单的时光。每一次上车，都是一次新的等待，而每一次等待过后，又是一次无果的离开。
“这药，根本找不到。”江澈的心中泛起一丝疑惑和不安。
但是，他知道，自己不能说出这个事实。如果他说了，那就意味着任务失败。对他来说，任务的完成，似乎变得比其他一切都重要。
他只能继续找。
第二遍，他找得更仔细。每一个座位底下，不仅用手摸，还用手机照着看。每一道缝隙，不仅用手指探，还把手机伸进去拍照片放大看。他检查了垃圾桶旁边的角落，蹲在那里一寸一寸地摸地板，摸到一手灰，还有几粒不知道什么东西的碎屑。他检查了下车门旁边的灭火器箱子，打开箱门，里面有一个红色的灭火器，上面落满了灰，他拿起来摇了摇，空的。他把灭火器放回去，检查箱子底部，什么都没有。
第三遍。他趴在地上，从最后一排开始一寸一寸地往前爬。手电筒的光照着地板，那些灰，那些沙子，那些不知道什么时候留下的垃圾，都在光里显出原形。他看见一粒纽扣，黑色的，四眼的那种，上面缠着几根线头。他看见一根头发，很长，棕色的，不知道是谁的。他看见一小片纸，上面印着半个字，看不清是什么。但没有药瓶。
第四遍，走到中间位置，他再一次蹲下，低下头，目光不敢停留在其他地方，只是盯着那片空旷的地面。
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，车厢里的灯从明亮到昏暗，从昏暗到明亮，窗外的景象不断倒退，车停了又走，走了又停，乘客上车下车，江澈几乎没了力气。
他的膝盖已经开始剧烈地疼痛，手指也因为多次触碰粗糙的地面而磨破了皮，眼睛干涩得让他几乎无法继续睁开。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，滴在地板上，后背的汗把衣服浸透了，凉的，贴在身上。
他终于站起来，靠在椅背上，大口喘气，声音沙哑地说：“我找不到了。”
老太太看着他，眼神中的光芒慢慢暗淡下去。她的眼神变得平静，甚至带着一丝无奈。
“那怎么办？”她问，声音中透出一种难以掩饰的恐惧，“我下车就会犯病，会死的。”
江澈没有回答。他知道，自己无法给她任何承诺，也无法给她任何安慰。他同样不知道该怎么办。
车厢里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，仿佛一切的声音都被吞噬在这片空旷的空间里。能听见自己的心跳，咚、咚、咚，一下一下敲在耳膜上。能听见窗外的风声，呜呜的，像有人在哭。能听见引擎低沉的轰鸣，闷闷的，从脚底下传上来。
突然，老太太的脸开始发生变化。皮肤松弛，往下耷拉，皱纹越来越深，像干裂的土地。眼窝陷进去，眼珠往外凸，布满了血丝。嘴唇瘪下去，露出里面稀稀拉拉的牙齿。她在变老，一瞬间老了几十岁。
她站起来，关节发出咔咔的响声，一步一步朝江澈走过来。
“你骗我——你骗我——你骗我——”她的声音越来越大，越来越尖，最后变成嘶吼。
车厢里的灯开始疯狂地闪烁。明暗交替，每一次亮起，她的脸就更近一点。那些腐烂的皮肉，凸出的眼珠，没有嘴唇的嘴，都在眼前放大。
江澈撞到身后的椅背，没路了。
老太太站在他面前，抬起手。那只手枯瘦如柴，指甲又长又黄，像爪子。
“你说帮我的……”
指甲朝他的脸伸过来。那股腐烂的臭味扑面而来，呛得他想吐。
江澈盯着那只手，脑子里飞快地转着。突然一个念头闪过。她上车的时候还在，上车前还吃了两粒。打盹的时候她没动过包。那药怎么丢的？除非——
“药在您口袋里！”江澈喊出来。
老太太的手停在半空。指甲离他的脸只有几厘米。
车厢里的灯停了闪烁，定在一个昏暗的亮度上。
老太太站在那儿，举着手，一动不动。她的脸一半腐烂一半正常，定格在中间。
“您根本没丢药。”江澈说，声音沙哑，“您上车前吃了药放回包里。打盹的时候您把药从包里拿出来放进口袋里。然后您忘了。您以为丢了。”
老太太盯着他，没说话。
“您口袋里。”江澈说，“您摸摸看。”
老太太慢慢放下手。那只枯瘦的手颤颤巍巍地伸向自己的棉袄口袋。伸进去，摸了一下，停住了。然后她掏出来——一个白色的小瓶子。塑料的，白色的，蓝色的盖子。
江澈看着那个瓶子，长出一口气。腿一软，扶住椅背才站住。
老太太盯着手里的药瓶看了很久。然后抬起头看着江澈。她的脸在恢复，那些可怕的皱纹慢慢消退，眼珠缩回去，嘴唇变回原样。几秒钟后，她又变成了那个普通的满脸皱纹的老人。
但她的眼睛里涌出泪水。
“我……”她开口，声音沙哑，“我忘了。我真的忘了。我上车前吃了药，怕忘了吃就放进包里。后来困了想再吃一片，又拿出来放口袋里。然后就忘了。”
她的眼泪流下来。
“我不是故意的。我真的以为丢了。”
江澈慢慢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。
车厢里很安静。窗外的路灯一根一根往后退，昏黄的光一道一道划过车厢，照在老太太脸上，明明暗暗。
过了很久老太太又开口了，声音很轻：
“其实我知道没丢。刚才你找第一遍的时候我就想起来了。药在口袋里。但我没说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老太太抬起头看着窗外那片黑暗。
“因为我怕下车。下了车就要回家。回了家就我一个人。老头子走了三年了，儿子在外地一年也回不来一次。我一个人在家，犯病了也没人知道。死了也没人知道。”
她转回头看着江澈。
“在这车上至少有人陪着。至少有人愿意帮我找药。”
江澈看着她，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“我骗了你。”她说，“对不起。”
江澈沉默了很久。
“您坐了多少趟了？”他终于开口。
老太太摇摇头：“记不清了。好多趟了。”
“每一趟都这样？”
“每一趟。”她低下头，“有人帮我找我就多待一会儿。没人帮我找我就下一趟再来。我不想下车。”
江澈看着她，心里堵得慌。
老太太把药瓶打开，倒出两粒药干吞下去。然后她把瓶子收好站起来。
“谢谢你小伙子。陪我找了这么久。”
她走向车门。
江澈站起来跟在她后面。
车停了。门开了。
老太太站在门边回过头看着他。
“你是个好人。”她说。
然后她走下车，走进黑暗里。
江澈看着她的背影消失。她走得很慢，佝偻着背，但脚步比之前稳了一些。黑暗慢慢把她吞没，最后什么都看不见了。
车门关上。车重新启动。
江澈回到座位坐下。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，瘫在椅背上，闭上眼睛。
耳边响起引擎的声音，低沉的闷闷的。
车还在开。下一站还有人在等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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