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停了。
车门打开。
一个穿着红色连衣裙的女人走上车。她的红裙很旧,裙摆沾着泥点,有些地方已经褪色发白。她低着头,头发披散下来,遮住了大半张脸。怀里抱着一个襁褓,裹得严严实实。
她走到车厢中间,在女孩旁边的座位上坐下。
江澈盯着她。
红衣。襁褓。婴儿。
他心里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。老太太的事刚结束,又来一个带着孩子的。这辆车上,每一个乘客都带着自己的故事,每一个请求都不简单。他看了一眼窗外,依然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,偶尔有一盏路灯掠过,昏黄的光在车厢里划出一道短暂的亮痕,然后又消失。
车启动了。窗外的路灯又开始缓慢地向后退去,昏黄的光一道一道划过车厢。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声,闷闷的,从脚底下传上来。
女人抱着襁褓,轻轻摇晃着。嘴里哼着歌,声音很轻,听不清是什么调子。那声音断断续续的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,又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,怎么也连不成完整的旋律。她的肩膀微微抖动,像是在忍着什么。江澈看见她的手在发抖,很轻微,但确实在抖。
哼着哼着,婴儿开始哭。
哇——哇——哇——
哭声很尖,刺得耳膜疼。那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显得格外响亮,像一把钝刀子来回锯着神经。江澈的太阳穴突突直跳,那哭声钻进脑子里,搅得他心神不宁。女人赶紧把婴儿抱紧,摇得更快,哼得更大声。她的声音开始发颤,调子全乱了,变成一种近乎呜咽的哼哼声。但婴儿越哭越凶,手脚乱蹬,襁褓都快蹬散了。小小的身子在她怀里挣扎,像一条搁浅的鱼,拼命扑腾,却怎么也回不到水里。
女人站起来,走到江澈面前。
“你能帮我哄哄他吗?”她问,眼睛红红的,眼眶里含着泪,泪水在里面打转,就是没掉下来,“我哄不好。怎么都哄不好。”
江澈看着她怀里的婴儿。很小的脸,皱巴巴的,闭着眼睛哭。脸憋得通红,眼泪鼻涕糊了一脸,小小的嘴巴张得大大的,每一声哭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。看起来很正常的婴儿,不像之前那个青灰色的死婴。这孩子在哭,用力地哭,像是在向全世界宣告他还活着。
他伸手接过来。
婴儿在他怀里继续哭。那哭声钻进耳朵里,震得脑仁发疼。江澈学着女人的样子轻轻摇晃,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。他不会唱摇篮曲,只能胡乱哼几个音,像小时候母亲哼过的那些调子,但他记不全了,哼出来的东西连自己都听不下去。
没用。还是哭。
他换了个姿势,竖着抱,让婴儿的头靠在自己肩膀上。他轻轻拍着婴儿的背,一下一下,很有节奏。婴儿的哭声震得他耳朵嗡嗡响,但他不敢停。
还是哭。
他摸摸婴儿的尿布。干的。又摸了摸,确实是干的,没有鼓起来,也没有湿意。
饿了?他问女人:“有奶吗?”
女人摇头,眼泪终于掉下来,大颗大颗地砸在地板上:“没有。我……我没有奶。生下来就没有。”
江澈没办法了,继续抱着摇。他在车厢里慢慢走动,从车尾走到车头,又从车头走回车尾。婴儿的哭声一直在响,尖锐,刺耳,像一根针扎在耳膜上。那个穿校服的女孩转过头看了他一眼,又转回去继续看着窗外。中年男人还在睡,呼噜声和哭声混在一起,形成一种诡异的合奏。穿寿衣的老头依然一动不动,像一尊雕塑。
婴儿哭得嗓子都哑了,还在哭。那声音越来越弱,但越来越绝望,像一只被困在井底的小猫,一声一声地叫着,想让人拉它上去,却怎么也够不着那只手。它的四肢还在蹬,但已经没有刚才那么有力了,软绵绵地乱挥。
江澈看着她,突然觉得不对。
这孩子的哭声,不是普通的哭。是那种很绝望的哭,像在求救。不是要奶,不是要换尿布,不是要抱。是求救。就像溺水的人拼命挥手,就像掉进深渊的人拼命往上爬。这个婴儿在求救。
“她多大了?”他问。
“三个月。”女人说,声音沙哑,像砂纸磨过木头。
“三个月,哭成这样,你不带她去医院?”
女人愣住了。她抬起头,看着江澈,那双红红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,然后是痛苦,然后是绝望。她的嘴唇动了动,没说出话来。
“她病了。”江澈说,“你听这哭声,不是饿了困了,是难受。你应该带她去医院,不是坐公交车。”
女人的眼泪流下来,大颗大颗地往下掉,止都止不住。她用手去擦,越擦越多。
“去了。”她说,声音发抖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,“去了三家医院。市里的,省里的,都去了。医生都说治不好。让我带回家。”
江澈的手一僵。
“什么病?”
女人没说话。她低下头,肩膀抖得更厉害了。她的两只手绞在一起,手指用力地绞着,指节都发白了。
婴儿还在哭,但声音越来越弱,越来越小。脸从通红变得发白,嘴唇从粉色变得发紫。小小的身体在江澈怀里抽搐,一下,两下,像是过电一样。抽搐的幅度不大,但每一下都让江澈的心揪紧。哭声变成了呻吟,变成了呜咽,最后只剩下微弱的喘息,呼哧呼哧的,像破风箱的声音。
江澈看着她,心里突然明白了什么。
这个婴儿,快死了。
就在他怀里。
他低头看着那张小小的脸。那么小,那么软,那么脆弱。嘴唇发紫,眼皮发青,额头上有一层细细的汗,冰凉冰凉的。呼吸越来越弱,越来越浅,胸口起伏的幅度几乎看不见了。他想起小时候养过一只小猫,生病了,也是这么喘,喘着喘着就不动了。他抱着那只小猫,什么都做不了,只能看着它慢慢变凉。
他抱着这个婴儿,同样什么都做不了。他没办法让她不哭,因为他没办法让她活下去。他不是医生,不是神仙,他只是一个坐在末班公交车上的穷光蛋,兜里只有两百块。他救不了任何人,甚至救不了自己。
婴儿的哭声越来越弱,最后变成轻微的呻吟。小小的身体在他怀里抽搐,一下,两下,三下。然后抽搐停了。
然后不动了。
车厢里安静得可怕。
连引擎的声音好像都变小了,变成一种遥远的、闷闷的嗡鸣。江澈能听见自己的心跳,咚、咚、咚,一下一下,敲在耳膜上。能听见女人的抽泣声,压抑的,断断续续的。能听见窗外呼呼的风声。
江澈低头看着她。
眼睛还睁着,半开半闭,瞳孔已经散了。那层透明的薄膜盖在眼球上,像蒙了一层雾。已经没有光了。小小的脸一片灰白,嘴唇乌青,嘴角挂着一丝不知道是口水还是眼泪的液体。
死了。
就在他怀里。
他站在那里,抱着那个小小的尸体,一动不动。手还在发抖,但不是因为害怕,是因为那股凉意。婴儿的身体正在变凉,那股凉意透过襁褓,渗进他的皮肤,渗进他的骨头里。从手掌传到手臂,从手臂传到肩膀,最后传到心脏。那种凉,不是冬天的凉,是死亡的凉。
女人走过来,轻轻地把婴儿接过去。她的手很稳,没有抖。她低头看着那张小小的脸,看了很久很久。然后伸出手,合上那双半睁的眼睛。她合得很轻,很慢,像怕弄疼她一样。然后用襁褓盖住那张小小的脸,盖得严严实实。
“谢谢你。”她说,声音很轻很轻,轻得几乎听不见,“至少她最后是被人抱着的,不是一个人。”
她抱着婴儿,走向车门。
江澈站在原地,看着她。
她走到门边,停下脚步,没有回头。车厢里的灯照在她身上,把那件红裙照得像一团火。那团火在黑暗里燃烧,却怎么也烧不完。
“她叫什么名字?”江澈突然问。
女人愣了一下。沉默了几秒,然后说:“小雨。”
“小雨。”江澈重复了一遍。他记住了这个名字。
女人点点头。然后她走下车,走进黑暗里。
车停了。门开了。又关上了。
江澈站在原地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。红裙在黑暗里越来越远,越来越淡,最后什么都看不见了。只有那片黑暗,无边无际的黑暗。
他站在那里很久,久到车重新启动,久到窗外的路灯又开始往后退。久到那个女孩转过头看了他好几眼。
他的手还在发抖。那种婴儿身体慢慢变凉的感觉,还留在手上。那股凉意像是刻进了皮肤里,怎么甩都甩不掉。他把手攥成拳头,用力攥,攥到指甲陷进肉里,还是甩不掉。
他走回座位,坐下。
那个女孩转过头,看着他。
“你完成了。”她说。
江澈没说话。他靠着椅背,闭上眼睛。
“她的请求不是哄孩子睡觉。”女孩说,声音很轻,“是让孩子死的时候,有人抱着。”
江澈还是没说话。
车厢里很安静。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声,和窗外呼呼的风声。路灯一根一根往后退,昏黄的光一道一道划过他的脸,明明暗暗。
过了很久,江澈开口了,声音沙哑:“她叫什么?”
女孩愣了一下:“谁?”
“那个女人。你认识她吗?”
女孩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她在这辆车上坐了很多趟。每次上来都抱着那个孩子。每次孩子都哭,她每次都找人帮忙哄。没人哄好过。”
“她为什么不自己抱着等孩子死?”江澈问,声音很轻。
女孩看着他,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光。那光是同情,还是理解,还是别的什么,江澈分不清。
“因为她不敢。”女孩说,“她怕自己抱着,会忍不住再捂一次。”
江澈的呼吸停了一拍。
“她捂死过孩子?”他问。
女孩摇头:“不是这个。她以前有一个孩子,也是三个月大,也是哭了一夜。她太累了,就……就捂了一下。等醒过来,孩子已经没了。后来她又生了一个,就是这个。但这个也有病,治不好。她抱着这个孩子坐这辆车,一遍一遍地坐,就是想在孩子死的时候,有个人抱着。不是她自己抱。”
江澈沉默了。
他看着窗外那片黑暗,脑子里全是那个女人的背影,那件红裙,那个叫小雨的孩子。小小的脸,小小的手,小小的身体。还有那股凉意,现在还留在手上。
他想起了老太太。她也怕下车,怕一个人回家。这个女人也怕,怕自己抱着孩子,怕自己再犯一次错。
她们都怕。
都在这辆车上,一遍一遍地坐。
等着有人帮她们完成那个自己完不成的请求。
江澈闭上眼睛。
耳边响起引擎的声音,低沉的,闷闷的。
车还在开。
下一站还有人在等他。
窗外的黑暗里,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闪。很微弱,像萤火虫。他盯着那点光,看了很久。
那点光越来越远,最后消失了。
他想起了自己的母亲。很久没见了。三年?四年?记不清了。她打电话来,他不接。她发微信,他不回。他怕她问他过得好不好,他怕自己说不出口。他怕自己像那个女人一样,想抱着什么,却不敢抱。
那个婴儿被抱在他怀里的时候,他什么都没想。只是抱着,听着她的哭声,感受着她的挣扎。然后她不动了,凉了。
他抱过了。
他完成了。
但为什么,心里更空了?
车继续开着。
下一站,还有人在等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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