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往前开
江澈闭着眼睛,靠在座椅上。他在睡觉——从上车那一刻就在睡觉,这是任务的要求。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从眼皮上掠过,变成昏黄的光斑。车厢晃动着,发动机嗡嗡地响。
睡着,但又能感觉到周围的一切。那种感觉很诡异,像泡在温水里,意识浮在水面上,沉不下去,也醒不过来。
他能听见发动机的声音,能感觉到座椅的震动,能闻见车厢里那股陈旧的气味——灰尘、汗水、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霉味。
还能感觉到有人看他。
那道目光从对面射过来,像两根针,扎在他的眼皮上。
江澈睁开眼。
车厢里亮着昏黄的灯。老太太不见了,红裙女人不见了,中年男人和穿寿衣的老头也不见了。整个车厢空荡荡的,只剩他和那个穿校服的女孩。
女孩坐在他对面,正看着他。
她的脸很白,白得不像活人。眼睛很黑,黑得不见底,像两口深井。她坐在那里一动不动,双手放在膝盖上,校服的裙摆垂下来,盖住膝盖。
“她们呢?”江澈问。
“下车了。”女孩说。声音很轻,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。
“你怎么不下?”
女孩没回答。她转过头,看向窗外。
窗外一片漆黑,什么都没有。不是夜晚的那种黑,是浓稠的、化不开的黑,像墨汁凝固成了固体,贴在玻璃上。
江澈站起来,走到驾驶座旁边。司机还在,那个头发花白、剃得很短的后脑勺对着他。从上车到现在,司机从来没回过一次头。
“师傅,这是哪一站?”
司机没回头,也没回答。
江澈等了一会儿,又问了一遍。还是没有回应。
他伸手想拍司机的肩膀,手伸到一半,停住了。司机的肩膀上落着一层灰,灰很厚,像是落了很久。座位上也有灰,方向盘上也有灰。
这辆车,像是在这条线上开了很久,很久没人打扫过了。
他缩回手,退回座位。
车继续往前开。窗外的黑暗开始流动,像浓稠的墨汁从玻璃上滑过,一缕一缕的,慢得几乎看不出来,但确实在动。
江澈盯着看了一会儿,眼皮越来越沉。
他闭上眼睛。
又睁开。
女孩还坐在对面,还看着他。
“你不能睡。”女孩说。
江澈愣了一下:“什么?”
“你不能睡。”女孩又说了一遍,“你睡着了,就听不见我的请求了。”
江澈看着她,没有说话。他在睡觉——从上车就在睡觉。这是任务的要求。但现在这个女孩告诉他,不能睡。
“你有什么请求?”他问。
女孩站起来,走到车厢中间。她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很轻,像踩在棉花上。走到车厢正中间,她停下来,蹲下,把手伸进座位底下。
她掏了半天,掏出一个东西。
一个布娃娃。
很小,很旧,脏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。头发是黑色的毛线,稀稀拉拉掉了一半。脸上原本有两颗扣子做眼睛,现在只剩一颗,另一颗掉了,露着白色的线头。嘴巴是用红线缝的,已经扯开了,咧着一道歪斜的口子。胳膊上裂了一道口子,发黑的棉花从里面鼓出来。
女孩把布娃娃递给江澈。
江澈接过来,托在手掌上。布娃娃很轻,轻得像空心的。他翻过来看了看背面,背上有干涸的褐色污渍,一大片,从脖子一直蔓延到腿。
血。
“你的?”他问。
女孩摇头。
“别人的?”
女孩点头。
“谁的?”
女孩没说话。她指了指车厢最后一排。
江澈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。最后一排空荡荡的,六个座位全空着,什么都没有。
“那儿有人?”他问。
女孩还是没说话。她转身走向最后一排,在那个靠窗的座位上坐下来。坐得很直,双手放在膝盖上,看着前方。
然后她的脸变了。
不是变——是换了。还是那张脸,但表情完全不一样了。刚才的空白消失了,换成了另一种空白——僵硬的、凝固的、像死人一样的空白。
她的眼睛也变了。刚才只是黑,现在黑得发亮,像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玻璃珠,上面蒙着一层水光,反射着车厢里昏黄的灯。
江澈盯着她,后背开始发凉。
女孩慢慢站起来,慢慢走到车厢中间。她走路的姿势也变了——不像一个女孩在走路,像一个木偶在被线提着走。膝盖不打弯,脚掌贴着地面,一步一步,拖过去。
她停在江澈面前,伸出手。
“给我。”
声音也变了。不是她的声音,是另一个人的声音——一个男人的声音,沙哑的,干裂的,像从很深的地底下传上来,带着一股土腥味。
江澈低头看着手里的布娃娃。
“这是你的?”
“给我。”
女孩的手伸得更近了。指甲是灰的,很长,指甲缝里有黑色的东西。指甲缝里也有,是干涸的血痂。
江澈把布娃娃递给她。
女孩接过去,抱在怀里。抱得很紧,紧得布娃娃的棉花从裂口里挤出来,一小团一小团,落在车厢地板上。
然后她抬起头,看着江澈。
“你看见他了吗?”
“谁?”
女孩没回答。她抱着布娃娃,走回最后一排,坐下。坐得很直,双手放在膝盖上,抱着那个布娃娃,看着前方。
一动不动。
车厢里的灯闪了一下。
灭了。
黑暗持续了三秒。三秒里什么都看不见,只有发动机的嗡嗡声,和江澈自己的心跳声。
灯又亮了。
江澈的眼睛适应了那一下黑暗之后,再看向最后一排——
座位上多了一个人。
一个男人。穿着灰扑扑的衣服,像工作服,胸口有字,但已经看不清了。脸惨白,不是正常的白,是泡过水的那种白,浮肿的,皮肤下面像灌满了水。眼睛深陷,眼眶里什么都没有——不是眼睛,是两个黑洞,黑得比窗外的黑暗还深。
他坐在女孩旁边,抱着那个布娃娃。
不,不是抱着。是攥着。五根手指死死地攥着布娃娃的脖子,攥得布娃娃的头都歪了,歪成九十度,那颗仅剩的扣子眼睛正好对着江澈。
江澈站起来,往后退了一步。后背撞上座椅扶手,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。
男人慢慢转过头,看着他。
脖子转动的时候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,像生锈的铰链。转了一百八十度,脸对着江澈,身子还朝着前方。
嘴咧开。笑了一下。嘴唇干裂,露出黑黄的牙。牙缝里塞着黑色的东西,不知道是什么。
“你看见他了。”女孩的声音从那个方向传来,但女孩的嘴没有动。
江澈盯着那个男人。他的心脏跳得很快,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。手心全是汗,黏糊糊的。
“他是谁?”
“他是我等的人。”女孩说。
“等了他三年。”
“他死的时候,手里攥着这个娃娃。”
“他女儿留给他的。”
“他女儿死了。比他早死。”
“他抱着这个娃娃上车,想去埋在她坟前。”
“没到站,心脏病发了。”
“死在座位上。”
“死了还攥着。”
“攥了三年。”
女孩的声音很平静,像在念课文。一字一句,清清楚楚,没有起伏,没有感情。
那个男人还是那样坐着,攥着布娃娃,看着江澈。嘴还咧着,笑还在。黑洞一样的眼眶里,有什么东西在蠕动——白色的,细细的,一条一条的。
蛆。
江澈往后退了一步。后背又撞上座椅。
“你想让我做什么?”他问。声音有些抖。
女孩站起来,走到他身边。她走路的姿势恢复正常了,但还是那么轻,像踩在棉花上。
“把娃娃拿走。”
“什么?”
“把娃娃从他手里拿出来。”女孩说,“他攥了三年。拿不出来。你试试。”
江澈看着那个男人,看着那只攥着布娃娃的手。五根手指,死白,僵硬,指节凸起,像枯死的树枝。指甲很长,弯曲着,陷进布娃娃的棉花里。手背上有一块一块的尸斑,紫黑色的,像地图上的岛屿。
“我拿不出来。”他说。
“你试试。”女孩说,“你是活人。活人的手,能松开死人的手。”
江澈深吸一口气,走向最后一排。
一步一步。车厢很短,但他走了很久。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。
男人看着他,一动不动。嘴还咧着,笑还在。眼眶里的蛆在蠕动,有几条爬出来了,顺着脸颊往下爬,爬进衣领里。
江澈蹲下来,看着那只手。很近。近得能看见手背上的每一根汗毛,每一道皱纹,每一块尸斑。能闻到一股味道——潮湿的,腐烂的,甜的,像烂掉的肉混着蜂蜜。
他屏住呼吸,伸出手,握住男人的手腕。
冰凉。硬。像握着一截刚从冰窖里拿出来的枯木。冷意顺着手臂往上爬,爬进骨头里,爬进血管里。
他用另一只手去掰那五根手指。
第一根,掰不开。手指像铁铸的,纹丝不动。
第二根,掰不开。指甲陷进他的掌心,划出一道血痕。
第三根,还是掰不开。那五根手指像五根铁钩,死死地扣在布娃娃上。
江澈额头冒汗。汗水顺着脸颊滴下来,滴在男人的手背上。汗珠落上去,没有流开,直接被皮肤吸收了。
他换了姿势,两只手一起用力,掰第四根——
手指动了。
不是他掰开的。是手指自己松开的。
一点一点,像慢动作。那根死白的手指从布娃娃上抬起来,离开,悬在半空。
然后第五根,也松开了。
布娃娃掉下来,落在地板上,发出轻微的一声闷响。滚了两圈,停在江澈脚边。
江澈低头看着那个布娃娃。脏兮兮的,一只眼睛的扣子掉了,胳膊上裂着口子,棉花鼓出来。背上那片干涸的血渍,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暗褐色的光。
他弯腰捡起来。
抬起头。
最后一排空荡荡的。男人不见了。座位上空空的,什么都没有。
江澈站在原地,攥着布娃娃。车厢里很安静,只有发动机嗡嗡地响。他的手还在抖,停不下来。
女孩站在他身后。
“他走了。”她说。
江澈回头看她。
“他去哪儿了?”
女孩没回答。她伸出手。
江澈把布娃娃递给她。
女孩接过去,抱在怀里。抱得很轻,很小心,像抱一个真的婴儿。她用手指轻轻整理布娃娃的头发,把那颗要掉的扣子按了按,把鼓出来的棉花塞回去。
她走回自己的座位,坐下。把布娃娃放在旁边的座位上,放好,让它靠着椅背。布娃娃歪着头,那颗仅剩的扣子眼睛对着车厢前方。
然后她看着江澈。
“我的请求完成了。”
江澈点点头。他想说什么,但喉咙干得发不出声。
车停了。车门打开。
窗外不再是黑暗,而是一片灰蒙蒙的光。不是天亮的那种光,是雾蒙蒙的,像隔着毛玻璃看灯。
女孩站起来,走向车门。经过江澈身边时,她停下来。
“那个男人,”她说,“是我爸。”
江澈愣住了。
女孩没有回头。她走下车,走进那片灰蒙蒙的光里。校服的裙摆晃了晃,消失在雾中。
车门关上。
江澈站在空荡荡的车厢里,看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光慢慢变暗,变黑,重新变成涌动的黑暗。像墨汁倒进水里,一点点扩散,最后吞没一切。
他低头看自己的手。掌心里有一道血痕,是指甲划的。血已经凝固了,变成一条暗红色的线。
他走回座位,坐下。
闭上眼睛。
发动机嗡嗡地响。车厢晃动着。
他还在睡觉。
但他知道,刚才那些,不是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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