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往前开。
江澈闭着眼睛,靠在座椅上。他在睡觉——从上车那一刻就在睡觉,这是任务的要求。车厢晃动着,发动机嗡嗡地响。
睡着,但又能感觉到周围。
他感觉有人在看他。
睁开眼。
车厢里亮着昏黄的灯。那个女孩不见了。整个车厢空荡荡的,只剩他一个人。
不对。
还有一个人——司机。那个头发花白、剃得很短的后脑勺还在驾驶座上,对着他。
江澈站起来,走到驾驶座旁边。
“师傅,这是哪一站?”
司机没回头,也没回答。
江澈等了一会儿,正准备退回座位,突然发现不对劲——
方向盘在转。油门在响。但司机的双手垂在身体两侧,根本没有碰方向盘。
他愣住了。
“师傅?”
还是没有回应。
江澈绕到驾驶座侧面,想看看司机的脸。但他刚迈出一步,车厢里的灯闪了一下,灭了。
黑暗持续了三秒。
灯又亮了。
江澈再看过去——驾驶座上空了。司机不见了。
他站在原地,后背发凉。从上车到现在,司机一直在那里,那个后脑勺一直在那里。现在没了。
他回头看向车厢。空荡荡的,一个人都没有。
“有人吗?”他喊了一声。
没有人回答。
车继续往前开。窗外的黑暗在流动,像浓稠的墨汁从玻璃上滑过。发动机嗡嗡地响,但没有人驾驶。
江澈走到车门边,往外看。外面一片漆黑,什么都看不见。他试着推了推车门,门是锁死的,推不开。
他回到驾驶座旁边,盯着那个空荡荡的座位。座位上落着一层灰,灰很厚,像很久没人坐过。
可是刚才——刚才那里明明有人。
他低头看向驾驶座下面。座位底下有一个东西,露出一个角。
他蹲下来,伸手去够。指尖碰到那个东西,凉的,硬的。他拽出来——
是一个相框。
木头的,很旧,边角磨得发白。相框的玻璃碎了一道裂痕,裂痕正好横在照片上那张脸的位置。
照片里是一个男人,四十多岁,头发花白,剃得很短。穿着一件蓝色的工作服,胸口别着工牌,但工牌上的字看不清了。他站在一辆公交车前面,笑得很拘谨,嘴角抿着,眼睛眯起来。
司机。
江澈翻过相框,背面贴着一张发黄的纸条,上面用圆珠笔写着几个字,已经褪色了,但还能认出来:
“49路,开了二十年。2018.3.12”
2018年。现在是——
江澈掏出手机看了一眼。2023年。
五年了。
他把相框翻过来,对着灯仔细看。照片上的司机站在车头前面,那辆车的车牌号隐约能看见。他眯着眼睛辨认,是一串数字:49-018。
他抬头看向挡风玻璃。玻璃右下角贴着一张行驶证,上面的车牌号是:49-018。
同一辆车。
江澈攥着相框,站在原地。发动机嗡嗡地响,方向盘在转,油门在响,但驾驶座上没有人。
这辆车,自己开了五年?
车厢里的灯又闪了一下。
他抬起头——挡风玻璃上,出现了一张脸。
惨白的,浮肿的,贴在玻璃上,正往里看。头发花白,剃得很短。眼睛大睁着,眼眶里全是眼白,没有瞳仁。嘴张着,张得很大,像在喊什么。
司机的脸。
江澈往后退了一步,后背撞上座椅。
那张脸贴着玻璃,嘴一张一合,一张一合。但没有声音传进来。隔着玻璃,只有无声的张合。
然后脸消失了。
灯闪了一下。再亮起来的时候,驾驶座上多了一个人。
司机坐在那里。双手垂在身体两侧,头低着,看不见脸。
江澈盯着他,一动不动。
很久,司机慢慢抬起头。
那张脸——和照片上一模一样,和玻璃上一模一样。惨白的,浮肿的,眼睛全是眼白,没有瞳仁。嘴张着,张得很大,像在喊什么。
但没有声音。
江澈往后退。退到车厢中间。
司机慢慢站起来。他站起来的姿势很怪,膝盖不打弯,直挺挺地立起来。然后他转过身,面对着江澈。
他抬起手,指了指自己的嘴。
嘴张着,一直在张,一直在动。但没有声音。
他想说话。他说不出来。
江澈看着他,突然明白了什么。
“你不能说话?”他问。
司机点头。
“你想让我帮你?”
司机又点头。点头的动作很僵硬,脖子像生锈的铰链。
“帮什么?”
司机指了指自己的嘴,又指了指驾驶座。他走到驾驶座旁边,蹲下来,伸手在座位底下摸。摸了很久,摸出一个东西——
一个本子。旧的,卷边的,封皮上写着“工作日志”。
司机把本子递给江澈。
江澈接过来,翻开。
第一页是司机的字迹,工工整整:
“2018年3月12日。今天是我开49路的最后一天。明天退休。开了二十年,终于可以歇歇了。”
翻到第二页:
“晚上11点58分,最后一趟。车上人不多,老太太、小女孩、中年男人、穿寿衣的老头。还有一个年轻小伙子,刚上车的,看着面生。”
第三页:
“开到中山路的时候,那个小女孩突然追下车。跑得太急,没看路。一辆车开过来,撞上了。我踩了刹车,冲下去看。她已经不行了。”
第四页:
“我打了120,打了110。等的时候,心脏突然疼起来。很疼,疼得站不住。我靠在车门上,慢慢滑下去。”
第五页:
“我想喊人帮忙。张开口,喊不出声。一点声音都喊不出来。我想起我爹,他就是心脏病走的。走的时候也是这样,张着嘴,喊不出声。”
第六页:
“我死了。死在自己的车上。开了二十年的车,死在最后一趟。”
第七页:
“死后我才知道,那个小女孩也死了。她妈每天在站台上等她,等了三年。那个老太太,药一直在她自己口袋里,她就是不想下车。那个红裙女人,孩子死在她怀里,她不敢抱。那个中年男人,蛇皮袋里装的是他自己的骨灰。那个穿寿衣的老头,早就埋了,自己爬出来的。”
第八页:
“他们都在这车上。一圈一圈地转,一年一年地等。等人帮他们完成心愿。”
第九页:
“我也想走。但我走不了。”
第十页:
“我张着嘴,喊不出声。我想喊停车,喊不出。我想喊救命,喊不出。我死了五年,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”
第十一页:
“谁能帮我,让我喊出来。”
最后一页,只有三个字,写得很用力,纸都划破了:
“帮帮我。”
江澈合上本子,看着司机。
司机站在他面前,嘴张着,一直在张,一直在动。没有声音。只有无声的张合,一下,一下,像离了水的鱼。
“你想让我帮你喊出来?”江澈问。
司机点头。点头的动作还是很僵硬。
“怎么帮?”
司机指了指自己的喉咙。喉咙那里有一道疤,横着的,很细,不仔细看看不出来。
江澈凑近看。那道疤不是刀疤,是别的什么——像绳子勒过的痕迹。
“你死的时候,想喊喊不出来,喉咙像被勒住一样?”江澈问。
司机用力点头。
“所以你的声音被卡住了?卡在喉咙里?”
司机又点头。
“那要怎么才能喊出来?”
司机指了指江澈的嘴。
江澈皱眉:“我帮你喊?”
司机点头。
“喊什么?”
司机指了指本子。翻开的那一页上写着:“我想喊救命,喊不出。”
江澈看着那几个字,沉默了几秒。
“你想让我喊救命?”
司机点头。
“喊给谁听?”
司机指了指自己的耳朵。
江澈愣住了。
“喊给你听?”
司机点头。他张着嘴,无声地动着。那嘴型,一遍一遍重复着两个字——救命、救命、救命。
他死了五年。张着嘴五年。想喊救命喊了五年。但没有人听见,没有人回应。
他想知道,那两个字,喊出来是什么声音。
江澈沉默了很久。
他看着司机那张惨白的脸,看着那张一直张着的嘴,看着那双全是眼白的眼睛。
“你想听我喊救命?”他问。
司机点头。
江澈深吸一口气。
“救命。”
声音不大,但在空荡荡的车厢里回荡。
司机听着,嘴张着,一动不动。
“救命。”江澈又喊了一遍,比刚才响了一些。
司机的眼睛动了动。那些眼白像水一样波动了一下。
“救命!”第三遍,江澈几乎是吼出来的。
司机的嘴慢慢合上了。
他站在那里,嘴合上了,闭得紧紧的。然后他又张开,再合上,再张开。像在练习,像在找回那个动作。
然后,从他喉咙深处,发出了一点声音。
很轻,很哑,像风吹过枯叶。
“救……”
就一个字。然后就断了。
司机愣住了。他抬起手,摸着自己的喉咙,摸着自己那道疤。嘴还在动,还在努力。
“救……命……”
两个字。断断续续,像生锈的机器第一次转动。
江澈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司机又试了一次。这一次,两个字连起来了。
“救命。”
声音很轻,很哑,但确实是两个字。确实是“救命”。
司机站在那里,听着自己的声音,嘴张着,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闪。
他抬起手,指着自己的嘴,看着江澈。
他笑了。
那张惨白的、浮肿的脸,笑了。很慢,很僵硬,但确实是笑。
然后他转身,走回驾驶座,坐下。双手放在方向盘上,握着。握得很紧。
他回头看了江澈一眼。
嘴动了动。无声的,但江澈看懂了。
谢谢。
车停了。车门打开。
窗外不再是黑暗,而是一片灰蒙蒙的光。光里有一个站台,站牌上写着三个字:终点站。
司机站起来,走向车门。经过江澈身边时,他停下来。
“下……车……吧。”他说。三个字,一个一个往外蹦,但能听清。
“你完成了。”
司机走下车,走进那片灰蒙蒙的光里。走了几步,他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那辆49路公交车。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继续往前走,消失在光里。
车门关上。
江澈站在原地,看着窗外那片光慢慢变暗,变黑,重新变成涌动的黑暗。
他走回座位,坐下。
闭上眼睛。
发动机嗡嗡地响。车厢晃动着。
车继续往前开。
但他知道,下一站,是最后一站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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