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澈闭着眼睛,靠在座椅上。
车厢晃动着,发动机嗡嗡地响。和之前每一次都一样。但他知道,有什么不一样了。
他睁开眼。
车厢里坐着七个人。
最后一排,老太太抱着她的布包,看着他。旁边是那个抱布娃娃的男人,布娃娃放在膝盖上,那颗仅剩的扣子眼睛对着江澈。
中间靠窗,穿校服的女孩脸朝着他,没有表情。旁边是红裙女人,怀里抱着襁褓,婴儿安静地躺着。
靠近后门,中年男人坐着,脚边的蛇皮袋空空的,敞着口。
最前面,穿寿衣的老头挺着背,脸朝着前方。
驾驶座上,司机双手握着方向盘,回过头看着他。
七个人。都在看他。
车厢里的灯闪了一下。
没有人消失。
灯又闪了一下。
还是没有人消失。
江澈站起来,看着他们。
“你们的请求,我都完成了。”他说。
没有人说话。
“老太太的药找到了,红裙女人的孩子有人抱了,老人的信念了,女孩的布娃娃拿出来了,司机的声音喊出来了。那个抱娃娃的男人,他下车了。那个穿寿衣的老头,他开口了。”
他看着他们。
“你们为什么还不下车?”
沉默。
很久,老太太开口了。
“你完成了。”她说,“但我们还没完成。”
江澈愣住了。
“什么意思?”
老太太站起来,走到他面前。
“我的药找到了。然后呢?”她问,“我下了车,回了家。家里一个人都没有。我等了一天,两天,三天。没有人来。我又回到车上。”
红裙女人也站起来。
“我学会了抱孩子。”她说,“但孩子已经死了。我抱着她,抱了一夜,她还是死的。”
老人站起来。
“信念了。信送到了。我女儿看了信,哭了。然后她把信烧了,说‘爸,你走吧’。我走了。走到一半,又回来了。”
女孩站起来。
“布娃娃拿出来了。我爸走了。我一个人站在站台上,看着车来车往。我不知道该去哪儿。”
中年男人站起来。
“我醒了。我知道自己死了。骨灰盒里装的是我。然后呢?我该去哪儿?”
穿寿衣的老头站起来。
“我开口了。我说了那句话。我儿子听见了。他哭了。然后他走了。我一个人站在那儿,站了很久。”
司机站起来。
“我喊出来了。我听见自己的声音了。然后呢?我该喊给谁听?”
七个人都站在江澈面前,看着他。
车厢里的灯越来越暗。
“你们的请求都完成了。”江澈说,“为什么还不走?”
没有人回答。
灯更暗了。快要看不清他们的脸了。
然后,一个声音从最后一排传来。
“因为他们等的不是完成。”
江澈看过去。最后一排,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。
穿校服的女孩——不是刚才那个,是另一个。那个说他坐了三十七趟的女孩。
她站起来,走过来。
“他们等的,是你问他们这个问题。”
她站在七个人面前,看着他们。
“老太太要的不是药,是有人问她‘家里有人等你吗’。”
“红裙女人要的不是抱孩子,是有人问她‘孩子叫什么名字’。”
“老人要的不是念信,是有人问他‘你女儿长什么样’。”
“我要的不是布娃娃,是有人问我‘你爸生前对你好吗’。”
“中年男人要的不是醒过来,是有人问他‘你这辈子后悔过什么’。”
“穿寿衣的老头要的不是开口,是有人问他‘你儿子小时候可爱吗’。”
“司机要的不是喊出来,是有人问他‘你这二十年,快乐吗’。”
她说完,回头看着江澈。
“你完成了请求,但你没有看见他们。”
江澈站在原地,看着那七张脸。
老太太的眼睛里,有泪光。
红裙女人的嘴唇,在发抖。
老人的手,在颤。
女孩的脸,终于有了表情。
中年男人的肩膀,塌了下去。
穿寿衣的老头,眼眶红了。
司机,低下了头。
江澈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走到老太太面前。
“家里有人等你吗?”
老太太摇头。
“以后,”江澈说,“你在车上等。等人问你这个问题。”
老太太愣了一下。然后她笑了。
她走回座位,坐下。车门打开,一片光涌进来。她走进光里,消失了。
江澈走到红裙女人面前。
“孩子叫什么名字?”
红裙女人的眼泪掉下来。
“小雨。”她说。
“小雨。”江澈重复了一遍,“她听见了。”
红裙女人抱着孩子,走进光里。
江澈走到老人面前。
“你女儿长什么样?”
老人的手抖得更厉害了。
“像我。”他说,“眼睛像我。”
“她记得你。”江澈说。
老人走进光里。
江澈走到女孩面前。
“你爸生前对你好吗?”
女孩低下头。
“那你为什么等他?”
女孩抬起头。
“因为他是我爸。”
江澈看着她,没有说话。
女孩走进光里。
江澈走到中年男人面前。
“你这辈子后悔过什么?”
中年男人沉默了很久。
“没多陪陪我妈。”他说。
“她在等你。”
中年男人走进光里。
最后,江澈走到司机面前。
“你这二十年,快乐吗?”
司机看着他,眼眶红着。
“快乐。”他说,“每天开车,看着不同的人上车下车。有人笑,有人哭,有人吵架,有人睡觉。都挺好的。”
“那就够了。”
司机点点头。他走回驾驶座,最后一次摸了摸方向盘。
然后他站起来,走进光里。
七个人都走了。
车厢空了。
只剩江澈和那个女孩。
女孩看着他。
“你呢?”她问。
“我什么?”
“你要不要问我?”
江澈看着她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女孩愣了一下。
“没人问过我。”她说。
“现在有人问了。”
女孩低下头。很久,她抬起头,笑了。
“林念。”她说,“我叫林念。”
她转身,走向车门。走了两步,她停下来,回过头。
“你还在梦里。”她说。
江澈没说话。
她看着他。
“但你经历的那些,都是真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江澈说。
女孩点点头,走进光里。
光消失了。
车厢里一片黑暗。
然后,江澈感觉有人在推他。
很轻,一下,两下。
“小伙子。小伙子?”
江澈睁开眼。
车厢里亮着昏黄的灯。老太太站在他面前,弯着腰,看着他。
“小伙子,醒醒。终点站到了。”
江澈愣愣地看着她。
老太太的脸——和刚才一样,但又不一样。眼睛里有光了,嘴角有一点弧度。她看着他,不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,像是在看一个认识很久的人。
江澈坐直身体,四下张望。
红裙女人坐在中间,抱着孩子。孩子安静地躺着,没有哭。她抬起头,看了江澈一眼,嘴角动了动,像是笑了一下。
老人坐在最前面,攥着那封信。他的手不抖了,背挺得很直。
女孩靠着窗,脸朝着外面。但她的侧脸,有血色了。
中年男人低着头,脚边放着蛇皮袋。他的肩膀直起来了,不再塌着。
穿寿衣的老头挺着背,脸朝着前方。但他的嘴角,有一点向上的弧度。
司机握着方向盘,没有回头。但他的后脑勺,好像没那么僵硬了。
他抬起头,看着老太太。
“药在你口袋里。”他说。
老太太愣了一下。然后她笑了。
“我知道。”她说。
她转身,走回自己的座位,坐下。
车停了。车门打开。
窗外是中山路公交站。天快亮了,东方有一点点白。
没有人下车。
江澈站起来,走到车门边。他回头看了一眼车厢。
七个人都坐在原来的位置上。都看着他。
江澈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。但什么也说不出来。
老太太冲他点了点头。
红裙女人把孩子抱高了一点,像是让他再看一眼。
老人把信举起来,晃了晃。
女孩转过头,看着他。她的眼睛里有光。
中年男人抬起头,冲他点了一下头。
穿寿衣的老头,嘴角的弧度更大了一点。
司机没有回头。但他的右手从方向盘上抬起来,挥了挥。
江澈看着他们,很久。
然后他走下车。脚踩在坚实的地面上,凌晨的风吹过来,带着真实的凉意。
车门在他身后关上。
他回过头,透过车窗往里看。
七个人还坐在那里。都看着他。
车启动了。慢慢往前开,从他身边驶过。
江澈站在原地,看着那辆车越来越远,越来越小,最后消失在街道尽头。
站台上只剩他一个人。
他低头看手机。
2:00
新的一天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是那个“眠梦”APP的通知:
【任务完成】
任务编号:001
赏金:2000元(已到账)
当前余额:2200元
下面还有一行小字:
检测到您已完成首次任务。是否查看任务评价?
他点开。
【任务评价】
完成度:100%
评语:您帮助七位乘客完成了他们真正的请求。他们均已下车,离开循环。感谢您。
江澈看着那段评语,愣了很久。
七位。
他数了数:老太太、红裙女人、老人、女孩、抱娃娃的男人、司机、穿寿衣的老头——七个。
都下车了。
他抬起头,看向街道尽头。
什么都没有了。
但他知道,那辆车还会再来的。今晚,明晚,后晚。一直来。
但车上的人,已经不一样了。
他摸了摸口袋。
那张白纸还在。他掏出来,展开。
上面多了几个字,是手写的,笔迹很稚嫩:
“谢谢。林念。”
江澈看着那两个字,站了很久。
然后他把纸叠好,放回口袋,转身往出租屋的方向走。
走了几步,他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
街道尽头空空荡荡,什么都没有。
他继续往前走。
身后,第一缕阳光从东边照过来,落在空荡荡的站台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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