阳历十二月十五,农历冬月初一。
阳朔入冬以来最冷的一天。
沈默早上开门的时候,发现门槛上放着一盏油灯。
很小的一盏,铜质的,巴掌大,造型古朴,像是老物件。灯肚子里还有半下油,灯芯烧得焦黑,显然被人用过。
他蹲下来看了看,没敢碰。
油灯放在一张黄纸上,纸上写着四个字:
“灯油快干了。”
沈默抬头往街上看了看。天刚蒙蒙亮,街上一个人都没有,只有几只麻雀在电线上跳来跳去。
他把那张纸捡起来,翻来覆去看了几遍,没看出什么名堂。字是用毛笔写的,墨很浓,笔力遒劲,像是练过几十年字的人写的。
沈默把纸揣进口袋,把那盏灯拿起来,端详了一阵。
灯很旧,铜身上有了一层暗绿色的包浆,刻着一些花纹——好像是莲花,又好像是云纹,模模糊糊看不太清。他凑近了闻了闻,没什么味道。
但当他晃了晃灯肚子里的油,一股若有若无的香味飘了出来。
很淡,淡得几乎闻不见。但沈默的鼻子灵,他还是闻出来了——
那味道,像是烧过的头发,又像是熬过的猪油,混在一起,有一股说不出的腻。
沈默的脸色变了变。
他没把那盏灯拿进铺子,而是用那张黄纸把它包起来,放在门口的石阶边上。
然后他掏出手机,给苏棠发了条微信:
“最近有没有什么奇怪的案子?”
十分钟后,苏棠回了电话。
“你怎么知道有案子?”她的声音有点哑,像是熬了一夜。
沈默没解释,只是问:“什么情况?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,然后苏棠说:“你在铺子里等着,我过来接你。”
四十分钟后,苏棠的车停在铺子门口。
她下车的时候,一眼就看见了石阶边那个黄纸包。
“这是什么?”
沈默把那盏灯拿起来,递给她看。
苏棠接过去,端详了一阵,皱起眉:“这东西……哪儿来的?”
“今天早上,放在我门槛上的。”沈默说,“送灯的人还留了张条,说灯油快干了。”
苏棠把灯翻过来看了看底座,忽然“咦”了一声。
沈默凑过去看。
底座上刻着三个小字,笔画很细,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——
“长明堂。”
苏棠看着那三个字,脸色有点变了。
沈默问:“你知道这个地方?”
苏棠点点头:“前天晚上,我们刚从一个案发现场搜出来一盏一模一样的灯。”
沈默眼神一凝。
“什么案子?”
苏棠没说话,只是打开车门,示意他上车。
车子一路往东开,穿过老城区,穿过新城区,最后停在一处新建的商品房小区门口。
小区叫“滨江豪庭”,十几栋高层住宅,楼下停满了车,进进出出的都是上班族和学生,看起来和普通小区没什么两样。
苏棠带着沈默走进其中一栋,坐电梯上了十五楼。
一出电梯,沈默就闻到了那股味道。
很淡,但很熟悉——
和他刚才在那盏灯里闻到的,一模一样。
1503室门口拉着警戒线,两个年轻警员守在那儿。苏棠掀开线,带着沈默走进去。
这是一套两居室的房子,装修很新,家具也新,看起来是个单身女性的住处。客厅很整齐,沙发上扔着一件外套,茶几上摆着半杯水,电视还开着,定格在某个综艺节目的画面上。
苏棠带他走进卧室。
床上躺着一个人,盖着被子,只露出头。
是个年轻女人,二十七八岁的样子,长头发,五官清秀,闭着眼,像是在睡觉。她的脸色很白,但不是死人的那种青白,而是那种睡得很沉的、红润褪去之后的苍白。
沈默掀开被子看了看。
女人穿着一套粉色的睡衣,双手交叠放在胸口,姿态很安详。她的身上没有任何外伤,皮肤也没有任何异常。
沈默翻了翻她的眼皮。瞳孔散大了,但瞳孔深处很干净,什么都没有。
他又掰开她的嘴看了看。舌头正常,牙齿正常,口腔里也没什么异常。
“怎么发现的?”他问。
苏棠说:“前天晚上,她同事报警,说她两天没来上班,电话也打不通。同事来家里敲门,没人应,就报了警。我们撬开门进来,发现她就这么躺着,已经死了。”
“死亡时间?”
“法医初步判断,至少三天了。但奇怪的是——”
苏棠顿了顿,说:“尸体一点都没有腐烂的迹象。三天了,还是这个样子,像是刚睡着一样。”
沈默没说话,只是盯着那张安详的脸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问:“那盏灯是在哪儿找到的?”
苏棠走到床头柜边,指了指。
床头柜上有一个圆形的印子,积了一层薄灰,显然原来放过什么东西。
“就在这儿。”她说,“一盏铜灯,和你那盏一模一样。我们把它带回局里了。”
沈默点点头,在屋里转了一圈。
卧室的窗户关着,窗帘拉着,透进来的光很暗。衣柜门开着一条缝,里面挂着几件大衣。梳妆台上的化妆品摆得很整齐,一瓶香水打开着,盖子放在旁边。
他拿起那瓶香水闻了闻。
是普通的香水,没什么异常。
他放下香水,忽然看见梳妆台的镜子下面压着一张照片。
照片上是一个女人,穿着旗袍,站在一栋老房子门口,笑得很温柔。
但那栋老房子——
沈默把照片拿起来,仔细看了看。
那栋老房子是木结构的,两层楼,门口挂着一块匾,匾上写着三个字:
“长明堂。”
沈默把照片递给苏棠。
苏棠看了,皱眉:“长明堂?又是这个名字。”
沈默问:“这照片上的人是谁?”
苏棠看了看照片上的女人,又看了看床上躺着的那个女人,说:“应该是她奶奶。她叫林晓雨,老家在下面一个镇上。我们查过,她父母早亡,从小跟着奶奶长大。三年前奶奶去世,她就搬到了阳朔。”
沈默点点头,把照片翻过来。
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,墨迹已经有些褪色了:
“民国三十七年,摄于长明堂前。阿珍。”
民国三十七年,那是1948年。
沈默把照片收进口袋,说:“我想去一趟她老家。”
苏棠问:“现在?”
沈默点头:“现在。”
车子开出阳朔城区,往北走了四十多公里,在一个叫白沙镇的地方停下来。
白沙镇不大,一条主街贯穿南北,两边是些老房子和店铺。镇子东头有一条小河,河上有一座石桥,桥头立着一块石碑,写着“白沙古渡”四个字。
林晓雨的老家在镇子西头,一处老式的院子,青砖灰瓦,门楼已经有些塌了,门板上贴着封条。
苏棠找了当地派出所的人开了门,两人走进去。
院子不大,正房三间,东西厢房各两间,都空着,堆着一些旧家具和杂物。院子中央有一棵老槐树,树干粗得要一人合抱,枝叶稀疏,在冬日的阳光下投下一片斑驳的影子。
沈默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,然后直接往正房走。
正房的堂屋摆着一张八仙桌,几条长凳,墙上挂着一幅发黄的中堂,画的是松鹤延年。中堂下面是一张条案,条案上供着几个牌位,都是林家的祖先。
沈默走到条案前,看着那些牌位。
最中间的那个,写着“先妣林门陈氏讳阿珍之位”。
就是照片上那个女人。
沈默对着牌位鞠了个躬,然后开始打量这间堂屋。
堂屋的格局很普通,但有一处地方引起了他的注意——
条案后面的墙上,有一块地方颜色比周围深一些,像是曾经挂过什么东西,后来取走了。
他问派出所的人:“这屋里有没有一盏铜灯?”
那人想了想,摇头:“我们来的时候没有,就这些旧家具。”
沈默点点头,没再多问。
他走出堂屋,在院子里转了一圈。转到东厢房门口的时候,他忽然停下来。
东厢房的门锁着,但门缝里透出一股很淡很淡的味道。
就是那股味道。
头发烧过的味道,猪油熬过的味道。
沈默推了推门,门没开。他一脚踹开门,走了进去。
东厢房里堆满了杂物——破旧的衣柜、缺腿的桌子、发霉的被褥、落满灰尘的瓶瓶罐罐。那股味道就是从这些杂物里传出来的。
沈默在杂物堆里翻了翻,忽然手一顿。
他从一个破木箱里拿出一样东西。
是一盏铜灯。
和他门槛上那盏、和林晓雨床头那盏,一模一样。
但这盏灯里,还有满满一灯油。
灯油的颜色很清,像是刚炼出来的,在透过窗户的光线下泛着淡金色的光。
沈默端起灯,凑近了闻。
那股味道更浓了。
他晃了晃灯,看着灯油在里面晃动,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寒意。
这灯油——
是人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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