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默把那盏灯带回阳朔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
他没回铺子,直接去了县局。
苏棠在刑侦队等他,看见他进来,问:“发现什么了?”
沈默把那盏灯放在桌上,说:“查一下这灯油是什么成分。”
苏棠看了一眼那盏灯,叫来技术科的人,取样送检。
等待结果的时候,沈默把那盏从林晓雨家带来的灯和门槛上那盏放在一起,并排摆在桌上。
两盏灯一模一样,连底座上刻的“长明堂”三个字都一模一样。
但有一处不同——
林晓雨家那盏,灯油是满的。
门槛上那盏,灯油只有一半。
沈默盯着那两盏灯,忽然问:“林晓雨床头那盏,灯油还有多少?”
苏棠愣了一下,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。挂了电话,她的脸色变得很难看。
“也是半下。”她说。
沈默点点头,没说话。
技术科的结果出来得很快。
一个年轻的技术员拿着报告走进来,脸上的表情很奇怪,像是见了鬼一样。
“苏队,这油……”他咽了口唾沫,“是人油。”
苏棠虽然早有心理准备,但听到这两个字,还是忍不住皱起了眉。
技术员继续说:“更奇怪的是,这人油的成分和普通尸油不一样。普通尸油是从尸体脂肪里熬出来的,但这批样本里检测出了一种特殊的物质——檀香、朱砂、还有几种中药材的成分。像是……像是用药材泡过的。”
沈默问:“能测出这人油是多久以前的吗?”
技术员摇头:“测不出来。但有一点很奇怪——这人油的分子结构很稳定,像是刚炼出来不久,又像是保存了很多年。我也说不准。”
技术员出去后,办公室里陷入了沉默。
苏棠看着桌上那两盏灯,问沈默:“你怎么看?”
沈默没回答,只是拿起那盏半油的灯,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。
那股味道,他现在已经能分辨出来了。
除了头发烧焦的味道、猪油熬过的味道,还有一股很淡很淡的檀香味。这檀香味不是后来加上去的,而是和油融在一起的,像是从人身上带来的。
“你有没有听说过一件事?”沈默忽然问。
苏棠看着他。
“有些地方的老规矩,人死后要点一盏长明灯,放在棺材下面,照着他去阴间的路。灯油用芝麻油或者菜籽油,灯芯用棉线,要点够七天七夜,不能灭。”
沈默顿了顿,继续说:“但也有一种邪法,用尸油点灯。把人死后熬出来的油,加上檀香、朱砂、还有几种药材,炼成长明灯油。这种灯点起来,能照见活人看不见的东西。”
苏棠皱眉:“照见什么?”
沈默看着她,一字一顿地说:“照见那些还没死透的人。”
苏棠愣了一下,没明白他的意思。
沈默把那盏灯放回桌上,说:“林晓雨的死,和这盏灯有关系。她床头那盏灯,灯油只有半下——说明那盏灯一直在烧,烧了三天三夜,烧到只剩半下。她死的时候,那盏灯就在旁边。”
苏棠问:“你是说,她是被这盏灯烧死的?”
沈默摇头:“不是烧死的。是被这盏灯照死的。”
苏棠还想再问,沈默的手机忽然响了。
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,接起来。
电话那头是个苍老的声音:“沈师傅,我是城隍庙的老周。你让我留意的那件事,有动静了。”
沈默眼神一凝:“什么动静?”
“今天晚上,有个女人来庙里上香。她走了之后,我在香炉里发现了一样东西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“一盏小铜灯。”
沈默挂了电话,站起来就往外走。
苏棠追上去:“去哪儿?”
“城隍庙。”
城隍庙里灯火通明,老周站在门口,手里捧着一盏灯。
正是第三盏。
沈默接过来一看,灯油还有大半下。
“她什么时候来的?”他问。
老周说:“一个小时前。天刚黑的时候。一个女人,三十来岁,穿一身黑衣服,戴着口罩和墨镜,看不清脸。她在城隍爷面前跪了半个多小时,烧了一炷香,然后走了。等她走了,我才发现香炉里多了这个东西。”
沈默看了看那盏灯,又看了看香炉。
香炉里的香灰上,有一行细细的字,像是用手指划出来的:
“灯油快干了,下一个是你。”
沈默看着那行字,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蹲下来,用手拨开香灰。
香灰底下,埋着一张照片。
他捡起来一看,照片上的人,是他自己。
第二天一早,沈默去了白沙镇。
这一次他没让苏棠跟着,一个人骑着电动车,沿着那条熟悉的路,又回到了林晓雨的老家。
那处老院子还是老样子,门楼塌了一半,门上的封条已经被人撕了。
沈默推开门,走进去。
院子里还是那么安静,老槐树的影子落在青砖地上,像一张巨大的网。
他直接走到东厢房,又翻了翻那个破木箱。
木箱里除了那盏灯,还有一些别的东西——几本发黄的账本,一沓泛黄的照片,还有一个用红布包着的小包。
沈默打开那个红布包。
里面是一本手抄的册子,封面上写着三个字:
“长明录。”
他翻开来看。
第一页写着一行字:
“民国十五年,始设长明堂于白沙镇。以尸油点灯,照见将死之人,夺其寿元,续己之命。此法名为‘借灯’。”
沈默的瞳孔缩了缩,继续往下翻。
册子里记录的是一个个人名,每个人名后面都写着生辰八字、死亡时间、以及被“借灯”的时间。最早的一个是民国十六年,最近的一个——
他翻到最后一页。
最后一个人名,写着三个字:
“林晓雨。”
后面还有一行小字:
“冬月廿七,灯油尽,人亦尽。”
沈默看了看日期——冬月廿七,就是林晓雨死亡的那天。
他把册子翻回去,一页一页地看那些人名。几十年间,长长的一串,少说也有上百人。
翻到中间的时候,他的手忽然停住了。
其中一页上,写着一个人的名字:
“沈问山。”
那是他爷爷的名字。
死亡时间那一栏是空的,“借灯”那一栏也是空的。但在旁边,有一行用红笔写的批注:
“此人未借成,反被其所伤。长明堂因他而毁,灯油尽,灯火灭。欠债须还,留待后人。”
沈默看着那行字,很久没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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