民国十五年,白沙渡口。
那一年,沈问山二十三岁,刚从师父那里出师,开始在阳朔一带给人看风水、断阴宅。
那一年的冬天特别冷,白沙河结了冰,渡口的船都冻在岸上,走不了。
沈问山是被人请到白沙镇的。请他的人姓陈,叫陈德厚,是镇上最大的财主,家有良田百顷,商铺十几间。陈德厚请他来的原因,是他家最近闹鬼——每天晚上,后院都会传来女人的哭声,家里的下人吓得走了一半。
沈问山在陈家住了三天,把那女鬼找了出来。
是陈德厚年轻时害死的一个丫鬟,被他糟蹋之后投了井。那丫鬟死了二十年,怨气不散,一直困在那口井里。
沈问山替她超度,又让陈德厚出钱给她修了座小庙,那女鬼才肯走。
事情办完,陈德厚千恩万谢,非要留他多住几天。沈问山推辞不过,就在镇上多待了两天。
就是那两天,他遇见了长明堂的人。
那天的白沙渡口,冰封的河面上忽然出现了一个人。
那人穿着一件灰布长衫,背着手站在冰上,像是在等什么人。沈问山路过的时候,那人回过头来,看了他一眼。
沈问山后来回忆说,那一眼看得他浑身发冷。
那人五十来岁,瘦,脸很长,眼睛很小,但那双小眼睛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光,像是能把人看穿一样。
那人问他:“你是沈问山?”
沈问山点头。
那人说:“我叫孟长庚,长明堂的堂主。听说过你。”
沈问山那时候年轻气盛,只当是同行见面,没多想。
孟长庚请他到长明堂坐坐,说是有事相商。沈问山跟着他去了。
长明堂在镇子东头,靠近白沙河,是一栋两层的木楼。楼里很暗,到处都点着油灯,那些油灯和普通的灯不一样,灯油是淡金色的,烧起来有一股淡淡的香味。
沈问山一进门就觉得不对劲。
他的阴阳眼告诉他,这栋楼里,到处都是鬼。
不是一只两只,是密密麻麻的一群,挤在各个角落里,有的蹲着,有的站着,有的挂在梁上,全都盯着他看。
沈问山没动声色,跟着孟长庚上了二楼。
二楼的桌子上,摆着一盏最大的灯。
那盏灯有脸盆那么大,灯芯有小指那么粗,烧出来的火苗是青色的,一跳一跳的,像是活的一样。
孟长庚指着那盏灯说:“这是长明灯,点了二十年了。灯油,是从一百多个人身上炼出来的。”
沈问山问他:“你请我来,想干什么?”
孟长庚说:“想请你入伙。”
沈问山没说话。
孟长庚继续说:“你有阴阳眼,能看见将死之人身上的死气。只要你帮我找出那些人,我就有办法把他们的寿元借过来。借来的寿元,七成交给灯,三成归你。用不了几年,你就能活过一百岁。”
沈问山看着那盏青色的灯,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问:“那些人呢?”
孟长庚笑了笑:“他们?他们本来就快死了,早几天晚几天,有什么区别?”
沈问山点点头,站起来,说:“我回去想想。”
他下了楼,走出长明堂。
走到门口的时候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那栋木楼在冬日的阳光下,灰扑扑的,像一座坟墓。
那天晚上,沈问山放了一把火。
火是从后院烧起来的,风助火势,很快就把整栋木楼吞没了。沈问山站在远处的河堤上,看着那冲天的火光,看着那些鬼魂从火里逃出来,四散飞走,看着孟长庚从火里冲出来,浑身是火,在地上打滚。
他看着孟长庚最后不动了,才转身离开。
但他不知道,孟长庚没死。
或者说,没死透。
沈默合上那本《长明录》,沉默了很久。
这是爷爷留下的手札里没有记载的事。爷爷只说过他年轻时“做了一件大事”,但从没说过是什么事。
现在他知道了。
爷爷烧了长明堂,烧了那盏点了二十年的长明灯,烧死了孟长庚。
但孟长庚的魂没走,他借着那盏灯的火,活了下来——不是活人,也不是死人,是半死不活的东西,一直在等着报仇。
等着找沈家的人报仇。
沈默把那本册子收起来,走出东厢房。
院子里,太阳已经偏西了,老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他站在院子里,忽然感觉有人在看他。
是从正房的方向。
他抬起头,看见正房的窗户后面,站着一个黑影。
那黑影一动不动,就那么在窗户后面站着,隔着积满灰尘的玻璃,看不清脸,只看得见一个轮廓。
沈默慢慢走过去。
走到正房门口,他推开门。
堂屋里空无一人。
他走到那扇窗户前,往外看。
院子里什么都没有。
但他低头的时候,看见窗台上有一行脚印。
脚印是湿的,像是刚从水里走出来的人踩的,在落满灰尘的窗台上留下清晰的印记。
脚印很小,像是一个女人的脚。
沈默蹲下来看了看那些脚印,然后顺着脚印的方向看去。
脚印从窗台一直延伸到条案前面,在条案前停了一下,然后绕到条案后面,消失了。
条案后面供着林家的牌位。
沈默走到条案前,看着那个“林门陈氏讳阿珍”的牌位。
牌位前多了一样东西。
是一盏小铜灯。
灯里还有油,灯芯刚烧过,还冒着细细的一缕烟。
沈默看着那盏灯,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。
“你爷爷烧了我的灯。”
他回过头。
一个女人站在堂屋门口。
三十来岁,穿一身黑衣服,长头发,脸很白,白得像纸。她的眼睛直直地盯着沈默,那双眼睛里,没有活人该有的光。
沈默看着她,问:“你是孟长庚的什么人?”
女人没回答,只是慢慢走进来。
她走路的样子很奇怪,脚不沾地,就那么飘着,一寸一寸地往前移。
“我是他的女儿。”她说,“我叫孟婆。”
沈默听见这个名字,愣了一下。
孟婆?
那不是阴间孟婆汤的孟婆,而是一个活人的名字——或者说,一个半死不活的人的名字。
“你爷爷烧了我爹的灯,我爹的魂困在灯里,烧了几十年。”孟婆说,“我也烧了几十年。”
她走到沈默面前,站定。
离得近了,沈默才看清她的脸。
那张脸很美,美得不像是活人该有的样子。皮肤白得透明,能看见下面青色的血管。眼睛很黑,黑得像两口深井,看不见底。嘴唇是淡粉色的,微微张着,露出一点白牙。
但她的身上,有一股很浓的尸油味。
沈默问:“林晓雨是你杀的?”
孟婆点点头。
“那七个老人呢?”
孟婆摇摇头:“不是我。那是我爹借的,和我没关系。”
沈默盯着她:“你为什么要杀林晓雨?”
孟婆笑了笑,笑得很轻,很淡,像是风吹过水面泛起的涟漪。
“因为她的奶奶,当年救过我爹。”
沈默皱眉。
孟婆继续说:“民国十五年,你爷爷放火那天,我爹从火里冲出来,浑身是火,在地上打滚。是林晓雨的奶奶——那时候她还是个小姑娘——端了一盆水,泼在他身上,把他身上的火浇灭了。我爹没被烧死,就是因为她那盆水。”
沈默沉默了一会儿,问:“那你为什么杀她孙女?”
孟婆看着他,眼睛里那两团幽幽的光忽然亮了一下。
“因为我爹说,那盆水,让他多烧了几十年。”
沈默愣住了。
孟婆慢慢走近他,近得能闻见她身上的味道。
“他本来可以死的,被火烧死,魂就能走。但林阿珍那盆水,把他救活了——不是活人那种活,是半死不活那种活。他被困在自己的尸体里,烧了几十年,烧得皮开肉绽,烧得骨头都成了灰,但还是死不了。你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吗?”
沈默没说话。
孟婆的眼睛里忽然涌出两行泪。
但那泪不是水,是油。
淡金色的、带着檀香味的油,从她眼眶里流出来,顺着脸颊往下淌。
“那几十年,我就在旁边看着。”她说,“看着他烧,看着他叫,看着他求我杀了他。可我没法杀他,我是他女儿,我下不了手。”
沈默看着她,忽然明白了一件事。
“你杀林晓雨,不是为了报仇。”他说,“你是为了让你爹解脱。”
孟婆点点头。
“那盏灯,就是他的魂?”沈默问。
孟婆又点点头。
“灯油快干了,他也快死了。但还差一点——差最后一个将死之人的寿元,才能让他彻底解脱。”孟婆说,“我本来想借林晓雨的,但她不够。她太年轻,寿元还长,借不来。”
她看着沈默,眼睛里那两团幽幽的光越来越亮。
“但你够了。”
沈默往后退了一步。
孟婆没动,只是看着他,说:“你有阴阳眼,身上有死气。你本来活不长的,你爷爷替你挡过一劫,但你活不过四十。今年你多大?”
沈默没回答。
但孟婆已经知道了答案。
“三十八。”她说,“还有两年。”
她伸出手,那手白得像纸,指甲是淡粉色的,很长,很尖。
“把那两盏灯给我。”她说。
沈默看着她,没动。
孟婆的手停在半空,也不动。
两个人就这么对视着,堂屋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。
过了很久,沈默从口袋里掏出那两盏灯。
一盏是门槛上那盏,半下油。
一盏是从东厢房找到的那盏,满满一灯油。
他把两盏灯放在地上,往后退了几步。
孟婆蹲下来,拿起那两盏灯,看着里面的油,眼睛里那两团幽幽的光忽然变得很柔和。
“谢谢你。”她说。
她站起来,捧着那两盏灯,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,她停下来,回头看了沈默一眼。
“你爷爷欠我爹的,你替他还了。”她说,“我欠林晓雨的,我也会还。”
她推开门,走进夜色里。
沈默追出去,外面已经空无一人。
只有那棵老槐树,在月光下静静地站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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