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二十三,小年。
阳朔老城区张灯结彩,到处挂着红灯笼,年味一天比一天浓。沈默的香烛铺子也比平时忙,来买香烛纸钱的人络绎不绝——按老规矩,过年要给祖宗烧纸,接祖宗回家过年。
沈默从早上忙到天黑,连口水都没顾上喝。
晚上八点,最后一个客人走了,他关上卷帘门,在柜台后坐下,长长地舒了口气。
刚想歇一会儿,忽然听见门外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。
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门缝底下塞进来了。
沈默走过去,弯腰一看——门缝底下塞进来一张帖子。
红纸黑字,折得方方正正。
他捡起来,打开。
上面只有一行字:
“今夜子时,鬼市开张。沈家后人,务必光临。”
下面没有落款,只有一个图案——
一盏铜灯。
沈默盯着那个图案看了很久。
铜灯的样子,和第三卷里那两盏一模一样。
他把帖子翻过来,背面还有一行小字,字迹很潦草,像是临时添上去的:
“老地方。白沙渡口。”
沈默把帖子收进口袋,抬头看了看墙上的钟。
八点十五。
离子时还有三个多小时。
他走到城隍像前,上了三炷香,然后坐下来,闭上眼睛。
脑子里却在飞速转动。
鬼市。
这个词他听过,但从没见过。
他爷爷在世的时候,偶尔会提起这个地方。说那是一个只在子时开市、丑时收摊的集市,卖的都是活人不该碰的东西——阴间的纸钱、坟头的土、死人的衣服、还有各种说不上名字的邪门物件。去那儿买东西的,也不全是活人。
爷爷说,他年轻的时候去过一次,出来后发誓再也不去。
“那地方,”爷爷说,“鬼比人多,规矩比命大。一个不小心,就把自己折进去了。”
沈默睁开眼,看着那三炷香。
烟雾升起来,盘旋着往上飘,飘到城隍像的脸前,忽然往旁边一歪,像是被什么东西吹了一下。
城隍爷的眼睛,好像在看着他。
沈默站起来,走到柜台后面,从最底下的抽屉里拿出一个小布包。
布包里是他爷爷留下的东西——几枚铜钱、一块罗盘、一把桃木小刀、还有一本手抄的册子,封面上写着四个字:“百无禁忌录”。
他把桃木小刀揣进口袋,又拿了几张符纸,然后走出铺子,骑上电动车,往白沙镇的方向去。
白沙渡口。
还是那条河,还是那座桥,还是那块石碑。
但今晚的渡口,和平时不一样。
河面上起了雾。很浓的雾,白茫茫一片,看不清对岸。月光照在雾上,泛着幽幽的光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雾里游动。
沈默把电动车停在桥头,站在石碑前看了看表。
十一点五十。
离子时还有十分钟。
他往河边走了几步,站在河堤上,看着那片浓雾。
雾里隐隐约约有光透出来,一闪一闪的,像是灯笼。
他竖起耳朵听。
雾里有声音。
很轻,很远,像是有人在说话,又像是有人在走路,还像是有人在数钱——那种铜钱碰撞的声音,叮叮当当的,断断续续。
沈默没动,就站在那儿等着。
十一点五十九。
雾忽然散开了。
不是慢慢散开,是一下子就没了,像是有人掀开了一层纱。
河面上出现了一座桥。
不是白天那座石桥,是一座木桥,很窄,只能容一个人走,桥板是黑的,被水泡过的那种黑。桥的那一头,灯火通明,人来人往,热闹得像赶集。
沈默看着那座桥,深吸一口气,踏了上去。
桥板在他脚下吱呀吱呀地响,像是随时会断。桥下的水是黑的,看不见底,但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水里游来游去,偶尔露出一截白花花的东西,又很快沉下去。
沈默没低头看,一直往前走。
走到桥中央的时候,他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:
“沈师傅。”
他停了一下,但没回头。
老规矩,夜路莫回头。何况是在这种地方。
那个声音又响起来,这回近了一些:
“沈师傅,你不认得我了?”
沈默还是没回头,继续往前走。
身后传来一声轻笑,然后那个声音说:“你比你爷爷胆子大。他当年走到这儿,回头看了一眼,差点掉下去。”
沈默脚步顿了顿,但没停。
他走到桥头,踏上对岸的土地。
桥头站着一个老头。
老头很矮,不到一米六,瘦得像根竹竿,穿着一身灰扑扑的棉袄,手里提着一盏白灯笼。他的脸皱得像核桃,眼睛却亮得很,在灯光下闪着幽幽的光。
老头冲沈默笑了笑,露出一口黄牙:“沈师傅,这边请。”
沈默没动,只是看着他。
老头也不急,就那么提着灯笼站着,笑眯眯地等。
过了几秒,沈默问:“是你给我发的帖子?”
老头点点头。
“你是谁?”
老头又笑了笑:“我就是个看门的。鬼市开了八十年,我看了八十年。你爷爷当年来过,我见过他。现在你来了,我也见见你。”
沈默问:“请我来干什么?”
老头没回答,只是转过身,往灯火通明的地方走去。
“跟我来。”他说。
沈默跟上去。
穿过一片黑漆漆的林子,眼前豁然开朗。
是一条街。
很长的街,两边摆满了地摊,地摊上点着各式各样的灯——有白灯笼、红灯笼、纸灯笼、铜油灯,还有几盏和人头一样大的长明灯,烧着青色的火苗。
街上人来人往,热闹得很。但那些人走路的样子很奇怪——有的脚不沾地,有的走一步停三停,有的走着走着忽然拐个弯,钻进旁边的巷子里不见了。
沈默站在街口,看着那些人,心里涌起一股寒意。
那些“人”,有的有影子,有的没有。有的脸上有表情,有的脸上一片空白,像一张纸。
老头在旁边说:“沈师傅,鬼市的规矩,你爷爷应该跟你说过吧?”
沈默点点头。
爷爷说过,鬼市的规矩有三条:
第一,别问价钱。问了就得买,买了就得付钱。钱不是阳间的钱,是命。
第二,别碰摊主。碰了就得跟他走,走到哪儿去,没人知道。
第三,别回头。不管听见什么,看见什么,都不能回头。回头了,就回不去了。
老头见他知道,点了点头,说:“那就好。你自便吧。走的时候,记得来找我。”
他说完,提着灯笼,慢慢走进人群里,不见了。
沈默站在街口,看着那条长长的街,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“人”,深吸一口气,迈步走了进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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