鬼市的街不长,但很挤。
两边摆满了地摊,摊主们坐在地上,也不吆喝,就那么静静地看着来来往往的人。有的摊主是活人的模样,有的摊主脸上蒙着白布,有的摊主干脆就是一团黑影,只有一双眼睛在黑暗里幽幽地发着光。
沈默放慢脚步,一个一个地看那些摊上的东西。
第一个摊,卖的是纸钱。但不是普通的纸钱,是那种黄纸折的、烧给死人用的纸钱。堆得跟小山似的,在灯光下泛着金黄色的光。摊主是个老太婆,脸上皱纹堆叠,嘴唇发乌,闭着眼坐在那儿,一动不动,像一尊雕像。
沈默看了她一眼,走过去。
第二个摊,卖的是衣服。花花绿绿的寿衣,整整齐齐地叠着,上面绣着福字和寿字。摊主是个年轻女人,穿着一身红,脸白得像纸,嘴角挂着笑,眼睛却直直地盯着沈默看。
沈默没和她对视,低着头走过去。
第三个摊,卖的是灯。
各式各样的灯——白灯笼、红灯笼、纸灯笼、铜油灯、长明灯,大大小小,摆了一地。灯都点着,火苗一跳一跳的,照得四周一片昏黄。
摊主是个中年人,穿着一件灰布长衫,脸很长,眼睛很小,坐在一张矮凳上,手里捧着一盏灯,正在往里添油。
沈默看见那盏灯,脚步停住了。
那盏灯,和他见过的那些长明灯一模一样。
底座上刻着三个字——“长明堂”。
摊主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。
那双小眼睛里,有一种说不出的光,像是能把人看穿一样。
“沈师傅。”摊主开口了,声音沙哑,像是砂纸磨石头,“等你很久了。”
沈默看着他,没说话。
摊主放下手里的灯,站起来。
他一站起来,沈默才发现,他很高,比普通人高出一大截,但瘦得像根竹竿,风一吹就能倒似的。他走到沈默面前,低头看着他,那双小眼睛里涌出两团幽幽的光。
“你不认得我?”他问。
沈默摇摇头。
摊主笑了笑,笑得很怪,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,像一朵干枯的菊花。
“我叫孟长庚。”他说。
沈默的瞳孔猛地一缩。
孟长庚。
长明堂的堂主。民国十五年被他爷爷烧死的那个孟长庚。
“你不是死了吗?”沈默问。
孟长庚又笑了笑,笑得更怪了。
“死了,又没死透。”他说,“你爷爷那把火,烧了我的肉身,没烧掉我的魂。我的魂困在那盏灯里,烧了几十年。后来我女儿把我放出来,我就来了这儿。”
沈默盯着他:“你来这儿干什么?”
孟长庚指了指那些灯:“卖灯。”
沈默看了看那些灯,又看了看他,忽然问:“是你给我发的帖子?”
孟长庚点点头。
“请我来干什么?”
孟长庚看着他,那双小眼睛里那两团幽幽的光忽然亮了一下。
“请你来看一场戏。”他说。
沈默皱眉:“什么戏?”
孟长庚没回答,只是转过身,往街深处走去。
“跟我来。”他说。
沈默站在原地,没动。
孟长庚走了几步,停下来,回头看他。
“你不想知道,那个借了两百年寿的人是谁吗?”他问。
沈默心里一动。
第二卷结尾,孟长青说过,真正借寿的那个人还活着,借了两百年了,到现在还没死。
他看着孟长庚,问:“你知道?”
孟长庚点点头:“我知道。而且他今晚就在这儿。”
沈默沉默了几秒,然后迈步跟了上去。
两人穿过拥挤的街道,走过一个个地摊,走到街尽头的一栋木楼前。
木楼有两层,黑漆漆的,窗户里透出昏黄的灯光。门口挂着一块匾,写着三个字——
“长生阁”。
孟长庚推开门,走进去。
沈默跟在后面,一脚踏进门槛,忽然感觉浑身一冷。
那股寒意不是从外面来的,是从这栋楼里往外冒的。像是走进了冰窖,又像是走进了坟墓。
楼里很暗,只有几盏油灯点在角落里,照出一小片昏黄的光。正中间摆着一张八仙桌,桌边坐着一个人。
那人背对着他们,看不清脸,只看得见一个背影。
瘦,背微微驼着,穿着一件灰布长衫。
沈默看着那个背影,忽然觉得眼熟。
孟长庚走过去,在那人对面坐下。
沈默站在门口,看着那两个人。
一个孟长庚,一个背影。两个人面对面坐着,谁也没说话。
过了很久,那个背影动了动,慢慢转过身来。
沈默看见了那张脸。
他愣住了。
那张脸,他见过。
在城隍庙门口。在老周的卤味店门口。在阳朔老城区的每一条街上。
那是老周。
卤味店的老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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