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周看着他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沈默站在门口,也没动。
两个人就这么隔着几张桌子的距离,对视着。
过了很久,老周开口了。
“小沈,进来坐。”他说,声音还是那个熟悉的声音,沙沙的,带着点阳朔本地口音,“站着干嘛?”
沈默没动。
老周看着他,忽然笑了笑,笑得很平常,像平时在街上碰见打招呼那样。
“你是不是在想,”他说,“我怎么会在这儿?”
沈默点点头。
老周指了指对面的凳子:“坐下说。”
沈默想了想,走过去,在他对面坐下。
孟长庚坐在旁边,手里捧着一盏灯,看着他们俩,也不说话。
老周给沈默倒了一杯茶,推到他面前。
“喝茶。”他说,“这是阳间的茶,能喝。”
沈默低头看了看那杯茶。茶色清亮,茶叶舒展,冒着热气,看起来和普通的茶没什么两样。
但他没喝。
老周也不介意,自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然后放下,看着沈默。
“你爷爷当年也坐过这个位置。”他说,“就在这儿,在这张桌子前。他喝了我一杯茶,然后站起来走了,再也没来过。”
沈默问:“你认识我爷爷?”
老周点点头:“认识。年轻时候就认识。那时候我还在卖卤味,他也刚在阳朔落脚。我们是邻居,铺子挨着铺子,天天见面。”
沈默皱眉:“那你怎么……”
他没说完,但老周知道他想问什么。
“怎么活到现在?”老周替他问出来,“民国十五年到现在,快一百年了。我今年应该一百二十多岁了,怎么还活着?”
沈默点点头。
老周看着他,忽然问:“你知道借寿吗?”
沈默心里一震。
老周继续说:“第二卷里那个借寿的人,孟长青说的那个借了两百年的人,就是我。”
沈默盯着他,一时说不出话。
老周又喝了口茶,慢悠悠地讲起来。
“我年轻的时候,是个穷卖卤味的,在阳朔老城区开了个小铺子,勉强糊口。后来有一天,有个老头来我铺子里买卤味,吃完不走,坐在门口看着我。我问他要干嘛,他说,你命不好,活不过四十。我说你怎么知道?他说,我会看。”
老周顿了顿,看着那盏油灯,眼神变得有些恍惚。
“那老头就是孟长庚的师父。他告诉我,有一种办法可以续命,叫做借寿。从将死之人身上,借他们的余寿,续在自己身上。借一次,能多活几十年。”
沈默问:“你就信了?”
老周摇摇头:“一开始不信。后来我三十九岁那年,得了一场大病,眼看就不行了。我想起那老头的话,就去找他。他说,想借寿可以,但要付出代价。我问什么代价,他说,帮他看门。”
沈默愣了一下:“看门?”
老周点点头:“看鬼市的门。这鬼市是他开的,专门做阴间买卖。需要一个活人来看门,管着那些进来的出去的,别让规矩坏了。我看了一百年,他就帮我借了一百年的寿。”
沈默沉默了很久。
他想起那个提着白灯笼的老头,那个说“鬼市开了八十年,我看了八十年”的老头。
原来那老头,就是老周。
“那你现在……”沈默看着他,“还在看门?”
老周点点头:“还在看。今晚你那张帖子,就是我送的。”
沈默问:“为什么送给我?”
老周看了他一眼,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
“因为你爷爷当年欠我一样东西。”他说。
沈默皱眉:“什么东西?”
老周站起来,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的鬼市。
“你爷爷当年也来过这儿。他来的时候,孟长庚的师父还在,就是我说的那个老头。你爷爷和他谈了一笔买卖——用自己的一样东西,换一个人的命。”
沈默问:“换谁的命?”
老周转过身,看着他。
“换你奶奶的命。”他说。
沈默愣住了。
他奶奶?
他从来没见过奶奶。爷爷从没提起过她,家里也没有她的照片。他小时候问过,爷爷只说“走了”,就没再说别的。
老周看着他脸上的表情,叹了口气。
“你奶奶是难产死的。生你爸爸的时候,大出血,眼看就不行了。你爷爷急疯了,到处找人救命。后来有人告诉他,鬼市有个老头,能救人的命。你爷爷就来了。”
沈默问:“他拿什么换的?”
老周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他的眼睛。”
沈默一时没反应过来。
老周继续说:“你爷爷那双阴阳眼,是祖传的。那老头想要这双眼睛,你爷爷就给了他。换了你奶奶多活了二十年。”
沈默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
他想起爷爷那双眼睛。那双眼睛看起来很普通,和正常人没什么两样。但他从小就知道,爷爷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。
原来那双眼睛,不是天生的,是用命换来的?
不对——
那双眼睛是祖传的,是沈家血脉里的东西。如果爷爷给了那老头,那沈家的阴阳眼,应该就断了。
可他自己也有阴阳眼。
这是怎么回事?
沈默抬起头,看着老周。
老周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,又叹了口气。
“你爷爷给那老头的,不是他的眼睛,是他的眼睛里的东西。”他说,“那老头要的不是眼睛本身,是眼睛里的那道‘气’。那道气给了老头,你爷爷的眼睛就废了,再也看不见那些东西。但你出生的时候,你爷爷把剩下的一点气渡给了你。所以你还有阴阳眼,只是没你爷爷的强。”
沈默沉默了很久。
原来他的阴阳眼,是爷爷给的。
原来爷爷为了救奶奶,付出了这么大的代价。
他忽然想起爷爷临终前说的话:
“咱们沈家,欠过一些人。有机会的话,能还就还。”
那时候他不懂爷爷的意思,现在好像有点懂了。
爷爷说的“欠”,不只是欠孟长庚他们,更是欠老周——欠这个帮他传话、替他看门的人。
沈默看着老周,问:“你告诉我这些,想让我做什么?”
老周看着他,眼睛里忽然闪过一丝复杂的光。
“我想让你替我做一件事。”他说。
“什么事?”
老周指了指窗外。
窗外,鬼市的街上,忽然安静下来。
那些来来往往的“人”,都停了脚步,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。那些地摊上的灯,一盏一盏地灭了。
只有街尽头,有一盏灯还亮着。
很大的一盏,青色的火苗,烧得像人头那么大。
老周说:“那盏灯,是那老头留下的。他走之前说,这盏灯灭的时候,就是他死的时候。灯灭了,他就真的死了。”
沈默看着那盏灯,问:“现在还没灭?”
老周摇摇头:“没有。那盏灯烧了一百多年了,一直没灭。但最近,灯油快干了。”
他回过头,看着沈默。
“那老头死之前,欠了一个人。那个人,需要有人去还。”
沈默问:“欠谁?”
老周说:“欠你爷爷。”
沈默愣住了。
老周继续说:“你爷爷把眼睛里的那道气给了他,他答应帮你爷爷做一件事。但他没来得及做,就死了。那件事,一直欠着。”
沈默问:“什么事?”
老周看着他,一字一顿地说:
“找到你奶奶的魂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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