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默的脑子有一瞬间的空白。
奶奶的魂？
他奶奶不是死了吗？死了几十年了，魂应该早就投胎了，怎么还要找？
老周似乎看出他在想什么，说：“你奶奶死的时候，魂没走成。困在一个地方，困了几十年。”
沈默问：“困在哪儿？”
老周摇摇头：“不知道。那老头没说。他只说，你爷爷欠他一道气，他欠你爷爷一个魂。两清了，就什么都没了。”
沈默沉默了很久。
他看着窗外那盏青色的灯，看着那些站在街上一动不动的“人”，看着这个诡异的、不属于活人世界的鬼市，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。
好像这一切，都是为他准备的。
从第一卷第一个人来找他买蜡烛，到第二卷孟长青让他还铜钱，到第三卷孟婆来找他报仇，再到今晚老周告诉他这一切——
所有的线，都往一个方向走。
所有的事，都指向一个结果。
他爷爷欠的债，要他来还。
沈默问老周：“我怎么找？”
老周看着他，忽然笑了笑。
“你往那边走。”他指了指窗外那条街，“走到那盏灯前面，把灯吹灭。然后你就能看见路了。”
沈默皱眉：“吹灭那盏灯？”
老周点点头。
“那盏灯是那老头留下的。他死了之后，魂就困在灯里。灯灭了，他就走了。走之前，他会告诉你，你奶奶的魂在哪儿。”
沈默看着那盏灯，沉默了几秒，然后站起来。
老周叫住他：“小沈。”
沈默回头。
老周看着他，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。
“你爷爷当年欠我的，你还了。”他说，“谢谢你。”
沈默点点头，推开门，走出去。
街上那些“人”还站在原地，一动不动，像一排排雕像。沈默从他们中间穿过去，走到街尽头，站在那盏灯前面。
灯很大，有脸盆那么大，灯芯有小指那么粗，烧出来的火苗是青色的，一跳一跳的，像活的一样。
灯里还有半下油。
沈默看着那盏灯，深吸一口气，凑过去，用力一吹。
火苗晃了晃，没灭。
他又吹了一口。
火苗又晃了晃，还是没灭。
他正想再吹，忽然听见一个声音从灯里传出来：
“别吹了，吹不灭的。”
沈默愣了一下，看着那盏灯。
灯里的火苗跳了跳，然后那声音继续说：
“这盏灯烧了一百多年，不是活人能吹灭的。想让它灭，得用一样东西换。”
沈默问：“用什么换？”
那声音沉默了一会儿，然后说：
“用你的命。”
沈默没说话。
那声音继续说：“你爷爷当年把眼睛里的那道气给了我，换你奶奶多活二十年。现在你想要她的魂，就得用你自己的东西换。”
沈默问：“换什么？”
那声音说：“你身上最值钱的东西。”
沈默低头看了看自己。
他身上没什么值钱的东西。口袋里就几枚铜钱、一把桃木小刀、几张符纸。
但那声音说：“不是那些。是你自己身上的东西。”
沈默忽然明白了。
和爷爷一样。
爷爷给的是眼睛里的那道气。
他要给的，也是自己身上的东西。
他问：“你想要什么？”
那声音说：“我想要你的阳寿。”
沈默愣住了。
那声音继续说：“你还有两年阳寿。给我一年，我告诉你你奶奶的魂在哪儿。”
沈默沉默了很久。
一年阳寿。
换一个消息。
值得吗？
他想起爷爷临终前那个眼神。那个眼神里有一种东西，他一直没看懂。现在他好像懂了。
那是遗憾。
爷爷到死，都没能找到奶奶的魂。
沈默抬起头，看着那盏灯，说：“好。”
那声音似乎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干脆，愣了一下。
“你……你确定？”
沈默点点头。
“反正我也活不过四十，多一年少一年，有什么区别？”
那声音沉默了一会儿，然后说：
“好。你把手伸进灯里。”
沈默伸出手，慢慢伸向那盏灯。
手指触到火苗的时候，他以为会很烫。但没有。那火苗是凉的，凉得像冰。
他把整只手伸进去，一直伸到灯油里。
灯油也是凉的，凉得他整条手臂都在发抖。
然后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他身体里流出去，顺着手臂，流进那盏灯里。
那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。不痛，但很空。像是有东西被抽走了，再也回不来。
过了几秒，那声音说：“够了。”
沈默把手抽出来。
手上什么都没有，连一滴灯油都没沾。但他的脸色白了很多，像是生了一场大病。
那盏灯里的火苗晃了晃，然后灭了。
灯灭的一瞬间，沈默看见了路。
一条很窄的路，从他脚下往前延伸，穿过那片浓雾，通往一个他从来没去过的地方。
那声音从黑暗里传来，越来越远：
“你奶奶的魂，在白沙镇的老井里。那口井，在你奶奶的老家院子里。去晚了，她就走了。”
话音落下，四周一片寂静。
沈默站在原地，看着那条路，深吸一口气，迈步走了上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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