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沙镇。
还是那条街，还是那座桥，还是那块石碑。
但这一次，沈默没去林晓雨的老家，而是去了镇子最西边的一处老院子。
那是他奶奶的娘家。
院子早就没人住了，墙塌了一半，门楼只剩几根木桩，院子里长满了枯草。正房塌了，厢房也塌了，只有一口井还在。
井在院子中央，用几块青石板盖着，石板上长满了青苔。
沈默走过去，把青石板掀开。
井很深，看不见底。井壁上长满了青苔，湿漉漉的，往下滴着水。井水是黑的，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。
沈默蹲在井边，往下看。
什么都看不见。
但他能感觉到，下面有什么东西。
他闭上眼睛，用阴阳眼去看。
井底有一团白光。
很淡，很弱，像一盏快灭的灯。
沈默站起来，在院子里找了根绳子，一头系在井边的老槐树上，一头系在自己腰上，然后顺着井壁往下爬。
井很深，爬了十几米才到底。
井底的水不深，只到膝盖。水很凉，凉得像冰。沈默站在水里，四处看了看。
井底比上面大，像一间小屋子，四面都是青砖砌的，长满了青苔。角落里有一团白光，飘在水面上，一闪一闪的。
沈默走过去。
那团白光里，有一个人。
是个老太太，很老很老，满脸皱纹，头发全白了，穿着一身灰扑扑的旧式袄裙。她蜷缩在角落里，闭着眼，一动不动。
沈默看着她，轻声叫了一声：
“奶奶？”
那老太太动了动，慢慢睁开眼。
她的眼睛是浑浊的，但看见沈默的时候，忽然亮了一下。
“你是……”她的声音很轻，像风吹过水面，“你是问山的孙子？”
沈默点点头。
老太太看着他，眼眶里涌出两行泪。
但那泪不是水，是光。淡淡的、银白色的光，从她眼眶里流出来，落在水里，化成一个个小小的光点。
“我终于等到你了。”她说。
沈默蹲下来，看着她。
“奶奶，你怎么困在这儿？”
老太太叹了口气，声音像风吹过枯叶。
“我死的时候，正怀着孩子。你爸爸刚生下来，我就死了。一尸两命，魂就被困住了。困在这儿，出不去。”
沈默问：“困了几十年？”
老太太点点头：“几十年了。我看着你爸爸长大，看着他娶妻生子，看着你出生，看着你长大。我一直在这儿，什么都看得见，就是出不去。”
她伸出手，想摸沈默的脸。
手碰到他脸的时候，沈默感觉到的不是凉，是一股很温暖的气流，像是小时候爷爷摸他头的感觉。
“你长得像你爷爷。”老太太说，“眼睛像，鼻子也像。”
沈默看着她，问：“奶奶，我带你出去。”
老太太摇摇头，笑了笑。
“出不去了。我困得太久了，魂已经散了。要不是等着你来，我早就没了。”
沈默心里一酸。
老太太看着他，眼睛里那团光越来越淡。
“你替我给你爷爷带句话。”她说。
沈默点点头。
老太太说：“告诉他，我不怪他。他为我做的，我都知道。下辈子，我还嫁给他。”
话音落下，她的身体开始变淡。
从脚到头，一点一点，像雾被太阳晒干了一样。
沈默伸手想抓住她，但抓了个空。
只有那团白光，越来越淡，越来越小，最后变成一个小小的光点，飘起来，往井口飞去。
沈默抬起头，看着那个光点越飞越高，飞进夜空里，不见了。
他站在井底，很久没动。
然后他听见上面传来一个声音：
“小沈？”
是老周的声音。
沈默擦了擦眼睛，顺着绳子爬上去。
老周站在井边，手里提着一盏白灯笼。他看着沈默，没问什么，只是说：“走吧，天快亮了。”
两人走出院子，走到白沙河边。
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，雾气正在散去，那座木桥也不见了，只有那座石桥还在，静静地跨在河上。
老周站在河边，看着那条河，忽然说：“小沈，我也该走了。”
沈默看着他。
老周转过身，冲他笑了笑。
“我替那老头看了一百年的门，现在那老头走了，我的债也还清了。该去投胎了。”
沈默问：“你去哪儿？”
老周指了指河对岸。
“那边。”
沈默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。
河对岸站着一个人。
是个老太太，穿着灰扑扑的旧式袄裙，站在那儿，正朝这边看。
沈默愣住了。
那是他奶奶。
老周笑了笑，说：“她在那儿等我呢。我俩年轻时候就认识，说好了下辈子做夫妻。这辈子她嫁了你爷爷，下辈子该嫁我了。”
他说完，提着那盏白灯笼，往桥上走去。
沈默站在原地，看着他的背影一步步走远。
走到桥中央的时候，老周停下来，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小沈，你还有一年阳寿。好好活着。”
说完，他转过身，继续往前走。
走到桥那头，那个老太太伸出手，拉住了他。
两人并肩站了一会儿，然后一起走进雾里，不见了。
沈默站在河边，看着那片雾，很久没动。
天亮了。
太阳从东边升起来，照在河面上，金光闪闪的。
沈默转过身，往阳朔的方向走去。
口袋里，那几枚铜钱叮当作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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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第五卷：还魂】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