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初九，阳朔老城区还沉浸在春节的余韵里。
街上到处是鞭炮碎屑，红纸被风吹得满地打滚。店铺陆续开了门，卖糖水的、卖米粉的、卖旅游纪念品的，都在门口支起了摊子，等着游客上门。
沈默的香烛铺子也开了门。
但他没像往年那样在门口摆摊卖年货，而是坐在柜台后面，看着那三炷香出神。
从鬼市回来后，他就一直这样。
不是发呆，是在数日子。
一年。
三百六十五天。
他还有这么多天可活。
窗外的阳光照进来，落在城隍像上，照得那尊木雕金灿灿的。沈默看着那尊像，忽然想起爷爷说过的话：
“城隍爷管着阴间的事，也管着阳间的事。你敬他，他保你。你不敬他，他也不怪你。”
沈默站起来，走到香炉前，上了三炷新香。
烟雾升起来，盘旋着往上飘。这次烧得很齐，没有断。
他刚回到柜台后坐下，手机就响了。
苏棠打来的。
“你在铺子里吗？”
“在。”
“别走，我马上到。”
二十分钟后，苏棠的车停在铺子门口。她跳下车，脸色比平时更难看了——那种熬夜熬出来的青白，眼睛里布满血丝。
沈默看了她一眼，问：“又出事了？”
苏棠点点头，没多说，只是拉开车门：“上车。”
车子一路往东开，出了老城区，上了去往白沙镇的路。
沈默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景物，问：“去白沙？”
苏棠点点头，还是没说话。
沈默知道她的脾气——案子越棘手，她话越少。这会儿能让她沉默成这样，说明事情不小。
果然。
车子开进白沙镇，没往镇子里去，而是拐上了一条小路，一直开到一处村子边上才停。
村子不大，二三十户人家，都是老式的土坯房。村口停着几辆警车，拉着警戒线，几个穿制服的警察站在那儿，脸色都不太好看。
苏棠带着沈默走进村子，走到一户人家门口。
这是一处普通的农家院子，三间正房，两间厢房，院子里堆着柴火和农具。正房门口站着一个中年男人，四十来岁，穿着一身皱巴巴的西装，眼眶红肿，看见警察来了，下意识站直了身子。
苏棠对沈默说：“这是刘建军，死者的儿子。”
沈默点点头，跟着苏棠走进正房。
堂屋里摆着一张门板，门板上躺着一个人。
是个老太太，七十多岁，头发花白，脸上皱纹堆叠，穿着一身寿衣——就是那种大红大绿的、绣着福字寿字的死人衣服。
沈默走过去，掀开盖在她脸上的白布，看了看。
老太太闭着眼，脸色青白，嘴唇发乌，一看就是死了几天的人。但奇怪的是，她的表情很安详，嘴角微微往上翘，像是在笑。
沈默翻了翻她的眼皮。瞳孔已经散了，但瞳孔深处，有一点极淡的青色——和第一卷第阿莲眼里的那种青色一样。
“怎么死的？”他问。
苏棠说：“三天前，自然死亡。老人家今年七十八，身体一直不太好，腊月里病了一场，没熬过来。儿女们给她办了后事，昨天刚入殓，棺材都抬到堂屋了。”
沈默皱眉：“那怎么又打开了？”
苏棠指了指外面站着的那个中年男人。
“今天早上，她儿子来给她烧纸，听见棺材里有动静。一开始以为是老鼠，后来那动静越来越大，像是有人在敲棺材板。他吓得跑出去喊人，等再回来的时候——”
她顿了顿，声音压低了一些。
“棺材盖开了，老太太坐起来了。”
沈默愣了一下。
苏棠继续说：“他儿子说，老太太坐在棺材里，睁开眼睛看着他，问他‘建军，你怎么哭了？’然后自己从棺材里爬出来，走到堂屋，躺在这门板上，又闭上了眼。”
沈默沉默了几秒，问：“从棺材里爬出来到现在，多久了？”
苏棠看了看表：“三个多小时。”
沈默又看了看那个老太太。
她躺在那里，一动不动，和普通的死人没什么两样。
但沈默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。
他又翻了翻她的眼皮。
还是那点青色，还在。
他又掰开她的嘴看了看。舌头正常，牙齿正常，没什么异常。
但当他凑近了闻的时候，忽然闻到了一股味道。
很淡，但很熟悉——
檀香的味道。
不对，不只是檀香。还有朱砂，还有艾草，还有几种说不上名字的中药材。混在一起，是一种很特殊的香味。
沈默心里一动，想起第三卷里那个技术员说的话：
“这人油的成分里检测出了一种特殊的物质——檀香、朱砂、还有几种中药材的成分。”
他抬起头，看着苏棠。
苏棠看见他的眼神，问：“怎么了？”
沈默没回答，只是问：“她死之前，有没有去过什么地方？见过什么人？”
苏棠把刘建军叫进来。
刘建军眼眶还红着，说话带着哭腔：“我妈……我妈腊月里病了一场，一直躺在床上。腊月二十八那天，她说想出去走走，我扶着她去镇上赶了趟集。那天她精神特别好，还买了好多东西回来。”
沈默问：“在镇上见过什么人没有？”
刘建军想了想，说：“好像……好像有一个老太太，和我妈说了几句话。我妈说是老熟人，好多年没见了。我没在意，也没问是谁。”
沈默又问：“那个老太太长什么样？”
刘建军摇摇头：“没看清。六七十岁，穿一身黑衣服，戴着头巾，脸上有颗痣。”
沈默点点头，让他出去了。
等刘建军走远，苏棠问：“你怀疑什么？”
沈默看着躺在门板上的老太太，说：“你听说过‘还魂’吗？”
苏棠皱眉：“就是死人复活？”
沈默摇摇头：“不是复活。是让死人暂时醒过来，说几句话，办几件事，然后再死。这种法子，叫做‘还魂’。”
苏棠问：“怎么做到的？”
沈默指了指老太太的嘴。
“用尸油。把人死后熬出来的油，加上檀香、朱砂、还有几种药材，炼成一种特殊的油。把这油点在死人嘴里，死人就能醒过来一会儿。油烧完了，人就又死了。”
苏棠脸色变了变。
她走到老太太身边，掰开她的嘴往里看。
舌头上，有一小块黄褐色的东西，像是凝固的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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