农历七月十四,子时。
沈默把最后一沓黄纸投进铁盆,火舌舔舐着纸钱边缘,卷起灰黑的蝴蝶,飘向老槐树的枝丫间。他没有起身,就那么蹲在铺子门口,看着火堆里偶尔炸起的火星。
“小沈,还不关门?”
隔壁卤味店的老周推着三轮车路过,车上挂着白布,遮住了卤味桶——按规矩,七月十四夜里,吃食不能见月。
沈默抬了抬下巴算是招呼:“烧完就关。”
老周没再多说,脚蹬子踩得快了些,三轮车吱呀吱呀拐进了巷子深处。他的背影消失在路灯照不到的黑暗里,车轴声却还在回荡。
沈默低头看了眼手机——23:47。
阳朔老城区的这条街,白天游客如织,夜里却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。青石板路泛着潮气,路灯有三盏坏了俩,剩下的那盏忽明忽暗,像是有人在一张一合地眨眼。
火盆里的纸钱烧尽了,余烬暗红。沈默拿起火钳,想把灰烬拢一拢,手却顿在半空。
脚步声。
很轻,很远,从街尾的方向传来。
沈默没有抬头,继续拢灰。脚步声越来越近,节奏很慢,三步一停,像是不认识路的人在辨认方向。
他余光扫过去——
是个穿白裙子的女人,长发披散,看不清脸。她站在三十米外的电线杆下,正抬头看着杆子上贴的寻人启事。
这个点,这条街,这个打扮。
沈默收回视线,把火钳放进铁盆,站起身。他转身往铺子里走,顺手拉下了卷帘门的一半——刚好留出钻进钻出的空隙,没全关。
铺子里飘着纸钱和檀香混合的气味,货架上摆满了香烛、纸扎、符纸。最里面的柜台后,供着一尊不大的城隍像,香炉里三炷香快烧完了,香灰弯成弧,还没落。
沈默走到柜台后坐下,拿起手机划了两下,眼睛却盯着卷帘门下的那道缝隙。
外面的路灯透过缝隙,在地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。
脚步声又响了。
这回是朝这边来的。
一步,两步,三步——
停在门口。
沈默没动。
卷帘门被轻轻叩响,三声,不轻不重。
“请问,还有蜡烛吗?”
女人的声音,很轻,带着点沙哑,像是刚哭过。
沈默看了眼墙上的钟——23:53。
“关了。”他说。
外面沉默了几秒。然后那道影子动了动,似乎要转身离开,却又停住。
“能不能……行个方便?我住得不远,家里老人说,今晚屋里不能黑灯。”
沈默没接话。
他站起身,走到货架前,拿了一包红蜡烛,又拿了一盒火柴,回到门边。他没有拉开门,只是蹲下身,从卷帘门底下的缝隙里,把东西推了出去。
一只手从外面伸进来,接住了那包蜡烛。
那只手很白,白得能看见皮下的青色血管,指甲修剪得很整齐,没有涂指甲油。
“多少钱?”外面的声音问。
“不要钱。”沈默说,“赶紧回去,别在外头逗留。”
外面的手顿了顿,然后把蜡烛收回去。几秒后,卷帘门又被叩响,这回只有一声,像是致意。
脚步声渐渐远去。
沈默蹲在原地,透过门缝看着那双白色的平底鞋一步步走远。她走得很慢,但始终没有回头。
直到那双鞋消失在街角的黑暗里,沈默才站起身。
他看了眼那三炷香——香灰刚断,落在香炉里。
沈默走过去,给城隍像上了三炷新香。烟雾升起来,在昏暗的铺子里缠绕,最后钻进屋顶的木梁间。
他抬头看了眼那根梁。
老宅子,梁是祖上传下来的,深棕色,油亮油亮的。梁上刻着什么字,看不清,但他知道——那是他太爷爷手上刻的,四个字:
“百无禁忌。”
沈默盯着那根梁看了很久,然后拿出手机,给一个备注叫“老黄”的号码发了条微信:
“今晚阳朔不太平,你家老太太早点睡,别让她出门。”
发完,他把手机扣在柜台上,靠进椅背里,闭上了眼。
铺子外,最后那盏路灯闪了闪,彻底灭了。
黑暗里,只有城隍像前的香火,明明灭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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