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白沙镇回来,沈默没回铺子,直接去了城隍庙。
老周走了之后,城隍庙就空了下来,没人看管。沈默隔几天会来打扫一下,给城隍爷上上香,烧烧纸。
今天来的时候,他发现庙门口站着一个人。
是个老太太,七十来岁,穿着一身黑衣服,戴着黑头巾,脸上有一颗痣。她站在门口,正往里张望。
沈默走过去,问:“您找谁?”
老太太回过头,看了他一眼。
那双眼睛里,有一种很奇怪的光——不是活人的光,也不是死人的那种幽幽的光,而是介于两者之间,说不清是什么。
“你是沈师傅?”她问。
沈默点点头。
老太太笑了笑,笑得很慈祥,和普通的老太太没什么两样。
“我等你很久了。”她说。
沈默看着她,没说话。
老太太继续说:“白沙镇那个老太太,是我点的。”
沈默眼神一凝。
老太太也不等他问,自己往里走,走到城隍像前,对着像鞠了个躬,然后在旁边的长凳上坐下来。
沈默跟着走进去,在她对面坐下。
老太太看着他,说:“你想问什么,问吧。”
沈默问:“你是谁?”
老太太说:“我叫林阿凤,白沙镇的人,今年七十三。我男人死了二十年了,我儿子在外地打工,我一个人过。”
沈默问:“你会还魂的法子?”
林阿凤点点头:“会。我奶奶教的。我奶奶的奶奶也会。传了好几代了。”
沈默问:“你为什么要给那个老太太还魂?”
林阿凤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因为她托梦给我。”
沈默愣了一下。
林阿凤继续说:“她死之前三天,托梦给我。说她想再见儿子一面,说几句话。她儿子孝顺,伺候了她几十年,她走的时候,儿子不在身边,她有话没说完。”
沈默问:“什么话?”
林阿凤摇摇头:“不知道。那是他们母子的事,我不问。我只负责点灯,不负责听。”
沈默看着她,忽然问:“你点灯用的油,哪儿来的?”
林阿凤也看着他,那双眼睛里的光闪了闪。
“你想问的是,是不是我杀人炼油?”
沈默没说话。
林阿凤笑了笑,笑得很轻,很淡。
“沈师傅,这还魂的法子,不是杀人才有的。我们这一行,用的是自己家的油。”
沈默皱眉:“自己家的油?”
林阿凤点点头:“我奶奶死的时候,让我把她身上的油炼出来,留着以后用。我妈死的时候,也让我炼。我以后死了,我儿子也得炼我的。一代一代传下去,用的都是自家人身上的油。不害人,不杀人,只帮人。”
沈默沉默了很久。
他忽然想起爷爷说过的一句话:
“有些东西,看着邪,其实不邪。有些东西,看着正,其实邪得很。别光看表面。”
他看着林阿凤,问:“那你来找我干什么?”
林阿凤站起来,走到他面前,看着他,那双眼睛里忽然涌出一股复杂的情绪。
“我来找你,是因为有人让我来找你。”她说。
沈默问:“谁?”
林阿凤说:“一个叫老周的人。”
沈默心里一震。
老周?
林阿凤点点头:“他死之前来找过我,让我替他办一件事。他说,他欠你一个人情,得还。”
沈默问:“什么事?”
林阿凤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布包,递给他。
沈默接过来,打开。
里面是一盏小铜灯。
很小的一盏,只有拇指那么大,铜质的,造型古朴,和之前见过的那些长明灯一模一样。但这一盏,灯肚子里没有油,只有一点点灰褐色的东西,像是烧过的灰烬。
林阿凤说:“这是老周的灯。他让我告诉你,这盏灯里,有他剩下的一点东西。等你需要的时候,点上它,能帮你一次。”
沈默看着那盏灯,问:“什么时候需要?”
林阿凤摇摇头:“他没说。他只说,到时候你就知道了。”
她说完,转身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,她停下来,回头看了沈默一眼。
“沈师傅,你只有一年阳寿了,对吧?”
沈默没说话。
林阿凤看着他,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
“老周让我告诉你,别怕。该来的总会来,该走的总会走。你爷爷当年不怕,你也不用怕。”
她推开门,走进阳光里。
沈默追出去,外面已经空无一人。
只有城隍庙的匾额,在阳光下闪着金黄色的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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