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下来的半个月,阳朔又接连发生了三起“还魂”事件。
一个是死在医院的老人,头七那天晚上,忽然从太平间坐起来,拉着守夜的儿子说了半个小时的话,然后倒下,再也没起来。
一个是淹死在河里的年轻人,下葬之后第三天,有人看见他在河边走,走了一会儿,又消失了。
还有一个,是个三岁的小孩,病死之后,他妈妈每天晚上都梦见他在床边站着,喊妈妈。
沈默去看过那几个“还魂”的人。
每一个,嘴里都有那种黄褐色的油迹。
每一个,都是林阿凤点的灯。
但他找不到林阿凤。
她像是消失了一样,再也没出现过。
正月二十五,沈默正在铺子里算账,忽然有人推门进来。
他抬头一看,愣了一下。
是个年轻人,二十七八岁的样子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,头发乱糟糟的,脸色苍白,眼窝深陷,像是很久没睡好觉的样子。
但这都不是沈默愣住的原因。
他愣住的原因,是这年轻人的脸。
那张脸,和他自己有七八分像。
不是那种“长得像”的像,而是那种——像照镜子一样的像。
年轻人站在门口,看着他,也不说话。
沈默放下笔,问:“你找谁?”
年轻人说:“找你。”
声音有点沙哑,像是很久没说过话。
沈默问:“找我干什么?”
年轻人走进来,在柜台前站定,盯着他看了很久。
那眼神很奇怪——不是陌生人看陌生人的眼神,而是那种……像是在看镜子里的自己的眼神。
沈默被他看得有点不舒服,正要开口,年轻人忽然说:
“我叫沈默。”
沈默愣住了。
年轻人继续说:“我也是沈默。你也是沈默。我们两个,是同一个人。”
沈默盯着他,脑子飞快地转着。
同一个人?
怎么可能?
年轻人似乎看出他在想什么,指了指自己,又指了指他。
“你是阳间的沈默。我是阴间的沈默。”
沈默的瞳孔猛地一缩。
年轻人继续说:“你有阴阳眼,能看见阴间的东西。你知不知道,为什么你能看见?”
沈默没说话。
年轻人替他回答:“因为你本来就是阴阳两界的人。你出生的时候,本该是个死胎。你爷爷用他的眼睛里的那道气,把你救活了。但你活过来的时候,分成了两个——一个留在阳间,一个去了阴间。”
沈默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
年轻人看着他,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。
“你在阳间活了三十八年。我在阴间活了三十八年。你是活人,我也是活人——不完全是,半死不活的那种。我能来阳间,但不能久待。你也能去阴间,但去了就回不来。”
沈默忽然想起第五卷里,他去黄泉路见奶奶的事。
那次他差点回不来。
原来是因为这个。
他问年轻人:“你来找我干什么?”
年轻人看着他,沉默了几秒,然后说:“来告诉你一件事。”
沈默问:“什么事?”
年轻人说:“你只剩一年阳寿。我也只剩一年阳寿。我们两个,只能活一个。”
沈默愣住了。
年轻人继续说:“我们两个本是一体。你活,我就得死。我活,你就得死。三十八年了,我们各过各的,互不干扰。但时间到了,该合二为一了。”
沈默问:“怎么合?”
年轻人说:“一个死,一个活。活的那个,变成完整的人。”
沈默沉默了很久。
他看着眼前这个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人,忽然问:“你想让我死?”
年轻人摇摇头。
“我不想让你死。我也不想死。”他说,“所以我一直在找你,想看看你是什么样的人。”
沈默问:“看完了呢?”
年轻人看着他,忽然笑了笑。
那笑容很奇怪——明明是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,笑出来的感觉却完全不同。他的笑里,有一种很淡的哀伤,还有一种认命的味道。
“看完了。”他说,“你活得挺好。比我好。”
沈默问:“你过得不好?”
年轻人没回答,只是转过身,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,他停下来,回头看了沈默一眼。
“我过的是你的反面。”他说,“你做的好事,到我那儿就变成坏事。你救的人,到我那儿就变成害的人。你积的德,到我那儿就变成欠的债。”
他看着沈默,眼睛里那团幽幽的光闪了闪。
“你活了三十八年,救了多少人,帮了多少鬼,我都知道。那些被你救的人,到我那儿都成了怨魂。那些被你帮的鬼,到我那儿都成了厉鬼。三十八年,我替你背了三十八年的债。”
沈默站在原地,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
年轻人笑了笑,笑得很淡。
“我不怪你。这不是你的错,也不是我的错。是我们生来就这样。”
他推开门,走进阳光里。
沈默追出去,外面已经空无一人。
只有街对面的电线杆上,蹲着一只黑猫,正舔着爪子,舔着舔着忽然停下来,扭头看着他。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