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默从阴间回来的时候,天已经亮了。
他站在白沙渡口,看着那条河,看着那座桥,看着那块石碑,忽然觉得一切都像一场梦。
但口袋里那盏小铜灯告诉他,不是梦。
灯还在,只是里面的灰烬更多了。
他回到铺子里,给城隍像上了三炷香。
烟雾升起来,盘旋着往上飘。这次烧得很齐,没有断。
他看着那三炷香,忽然想起阿默说的话:
“你要小心。你替我背债,那些怨魂就会来找你。”
他不知道那些怨魂什么时候来,也不知道他们长什么样。但他知道,该来的总会来。
当天晚上,第一个怨魂来了。
那时候沈默正在睡觉,忽然听见门外传来一阵哭声。
很轻,很远,像是一个女人在哭。
沈默睁开眼,没动。
哭声越来越近,到了门口,停了。
然后是敲门声。
三声,不轻不重。
沈默坐起来,看着那扇门。
门没开,但有一个声音从外面传进来:
“沈默……你还我命来……”
是个女人的声音,很尖,很细,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。
沈默没动,也没说话。
那声音又响起来,这回更近了——像是贴在门板上说的:
“沈默……你救了我……我恨你……”
沈默站起来,走到门口,拉开门。
门外站着一个女人。
二十多岁,长头发,穿着一身湿透的白裙子,脸上惨白,眼窝深陷,嘴角往下耷拉着。她的身上在滴水,滴在地上,发出嗒嗒的响声。
沈默看着她,问:“你是谁?”
女人说:“我是你三年前救的那个人。”
沈默愣了一下。
三年前?
他想起来了。三年前,有人在河里捞上来一个跳河自杀的女人,还没死透,送到医院救活了。那件事他没插手,只是听人说起过。
他看着眼前这个女人,问:“你恨我?”
女人点点头,眼睛里涌出两团幽幽的光。
“我本来可以死的。死了就解脱了。你把我救活,我老公还是打我,我婆婆还是骂我,我活着比死了还难受。我恨你。”
沈默沉默了一会儿,问:“那你现在想怎么样?”
女人说:“我要你陪我一起死。”
她说着,伸出手,往沈默脖子上掐来。
沈默没躲。
但那只手碰到他脖子的时候,忽然像被火烧了一样,猛地缩了回去。
女人惨叫一声,往后退了几步,看着自己的手———手心焦黑一片,像是被烙铁烫过。
沈默低头看了看自己脖子上挂着的东西。
是爷爷留给他的那块护身符。
女人盯着那块护身符,眼睛里那两团幽幽的光闪了闪。
说:“你……你有这个东西……?”
沈默看了看护身符,然后点了点头。
女人往后退了一步,又退了一步,然后转身就跑,消失在夜色里。
沈默站在门口,看着那个方向,很久没动。
他知道,这只是第一个。
还会有第二个,第三个,第十七个……。
接下来的日子,沈默几乎每天晚上都要应付那些怨魂。
有的是跳河死的,有的是上吊死的,有的是病死的,有的是意外死的。都是阿默救过的人,都是在阳间活下来之后,反而活得更痛苦的人。
他们恨阿默,也恨替阿默背债的沈默。
有的来索命,有的来哭诉,有的来骂街,有的干脆什么都不说,就站在门口盯着他看。
沈默一开始还应付,后来干脆不管了。
他该睡觉睡觉,该吃饭吃饭。那些怨魂来了,他就开门,让他们进来坐坐,听他们发发牢骚,然后送他们走。
时间长了,那些怨魂反而不好意思了。
有一天晚上,一个老太太坐在他铺子里,喝了三杯茶,叹了八口气,最后说:
“沈师傅,其实我们也不是真的恨你。就是……就是心里苦,想找个人说说。”
沈默给她倒茶,说:“那就说。我听着。”
老太太说了半宿,把一辈子的事都倒出来了。说到最后,她站起来,冲沈默鞠了个躬。
“谢谢你听我说这些。我走了。下辈子投胎,托生成你这样的人。”
她推开门,走进夜色里,再也没来过。
从那以后,那些怨魂来的次数越来越少了。
有的来了一次就不来了,有的来了几次,把心里话都说完了,也走了。
沈默算了算,十七个怨魂,走了十六个。
还剩一个。
最后一个,一直没来。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