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月底的一天,沈默正在铺子里整理货架,忽然听见门响。
他回过头,看见门口站着一个人。
是个男人,四十来岁,穿着一身旧工装,脸上有一道疤,从眼角一直拉到嘴角,看着很吓人。
他就那么站在门口,也不进来,就那么看着沈默。
沈默看着他,忽然觉得有点眼熟。
男人开口了,声音很沙哑:“沈师傅,我认识你。”
沈默问:“你是?”
男人说:“我叫赵铁柱,白沙镇的人。十年前,我掉进河里,是你把我捞上来的。”
沈默愣了一下。
十年前?
他仔细想了想,忽然想起来了。
十年前,他确实在白沙河边上救过一个人。那时候他年轻,路过河边,看见有人溺水,二话不说跳下去把人捞上来了。那人呛了不少水,但救活了。
他看着眼前这个男人,问:“你是那个人?”
赵铁柱点点头。
沈默问:“你来找我干什么?”
赵铁柱没说话,只是走进来,在柜台前站定。
他盯着沈默看了很久,然后忽然跪了下来。
沈默吓了一跳,赶紧去扶他:“你这是干什么?”
赵铁柱不起来,跪在地上,抬起头,眼睛里全是泪。
“沈师傅,我来谢谢你。”
沈默愣住了。
赵铁柱说:“十年前你救了我。那一年我三十岁,刚结婚,媳妇怀着孕。我要死了,她们娘俩就没法活了。你救了我,我活下来了,我儿子出生了,今年都九岁了。我老婆还在,我爹娘也还在。我多活了十年,都是你给的。”
沈默看着他,一时说不出话。
赵铁柱继续说:“我知道那些怨魂来找你。他们恨你救了他们。我不恨你。我感激你。我今天来,就是想告诉你,不是所有人都恨你。”
他在地上磕了三个头,然后站起来,看着沈默。
“沈师傅,你是个好人。好人有好报。”
他说完,转身往外走。
沈默叫住他:“等等。”
赵铁柱回过头。
沈默问:“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?”
赵铁柱说:“是那个叫阿默的人告诉我的。他说你替他背债,让我来看看你。”
沈默心里一动。
阿默?
赵铁柱点点头:“他说他欠你的。他说他这辈子没做过几件对的事,让你替他背债,是做得最对的一件。”
他推开门,走进阳光里。
沈默站在原地,看着那个背影越走越远,最后消失在人群里。
他忽然笑了。
原来,不是所有人都恨他。
原来,还有一个。
原来,这就够了。
三月三,上巳节。
阳朔老城区有个老规矩:这一天要去河边洗澡,洗掉一身的晦气,迎接春天。
沈默没去河边,而是去了城隍庙。
庙里还是老样子,城隍爷端坐在那儿,半睁半闭着眼睛,俯视着每一个进来的人。
沈默上了三炷香,然后坐在长凳上,看着那尊像发呆。
他忽然想起爷爷说过的话:
“百无禁忌,最是人心。”
那时候他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。现在好像有点懂了。
人心是最难测的。好人心里的恶,恶人心里的善,活人心里的鬼,鬼人心里的活。谁能分得清?
他救过的那些人,有的恨他,有的感激他。他帮过的那些鬼,有的走了,有的还困着。他欠的那些债,有的还了,有的还在。
但没关系。
他还在。
他还活着。
哪怕只剩一年阳寿,他也还活着。
沈默坐了很久,直到太阳偏西才站起来。
他走到城隍像前,鞠了个躬,然后转身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,他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:
“小沈。”
他回过头。
城隍像前,站着一个人。
是他爷爷。
沈问山还是年轻时候的样子,穿着长衫,背着手,站在那儿,笑眯眯地看着他。
沈默愣住了。
沈问山走过来,走到他面前,伸出手,摸了摸他的头。
那只手是暖的,和活着的时候一样。
“爷爷?”沈默的声音有点抖。
沈问山点点头,笑了笑。
“我来看看你。”他说。
沈默问:“您怎么来了?”
沈问山说:“你奶奶让我来的。她说你替阿默背了债,让我来告诉你一句话。”
沈默问:“什么话?”
沈问山看着他,眼睛里有一种很慈爱的光。
“别怕。”他说,“你做的每件事,爷爷都看着。你救的每个人,爷爷都知道。你欠的每笔债,爷爷都记着。该还的时候,爷爷帮你。”
沈默的眼眶有点酸。
沈问山又摸了摸他的头,然后往后退了一步。
“我该走了。”他说,“你奶奶还在等我。”
沈默问:“她在哪儿?”
沈问山笑了笑,指了指门外。
门外站着一个人。
是他奶奶。
她穿着那身灰扑扑的旧式袄裙,站在夕阳里,笑眯眯地看着他们。
沈问山走过去,拉起她的手,两个人并肩站在一起。
他们回头看了沈默一眼,然后慢慢走进夕阳里,不见了。
沈默站在城隍庙门口,看着那个方向,很久没动。
夕阳落下去,天黑了。
月亮升起来,照在青石板路上,白得像霜。
沈默转身往回走。
走到铺子门口,他停下来,抬头看了看那根老梁。
“百无禁忌”四个字,在月光下清清楚楚。
他笑了笑,推开门,走进去。
城隍像前的三炷香还在烧,烟雾升起来,盘旋着往上飘。
沈默在柜台后坐下,靠着椅背,闭上了眼。
外面传来脚步声,很轻,很远,像是有人在走路。
他没有睁眼。
脚步声越来越近,走到门口,停下来。
有人敲门。
三声,不轻不重。
沈默睁开眼,看着那扇门。
门没开,但有一个声音从外面传进来:
“沈师傅,救命。”
是个女人的声音,很轻,带着哭腔。
沈默站起来,走到门口,拉开门。
门外站着一个女人,二十多岁,长头发,穿着一身白裙子,脸上挂着泪。她的身后,是那条月光下的老街,空无一人。
沈默看着她,问:“什么事?”
女人说:“有人要杀我。”
沈默问:“谁?”
女人回头看了一眼,然后转过来,看着他的眼睛,一字一顿地说:
“我自己。”
月光照在她脸上,那双眼睛里,有两团幽幽的光在跳动。
沈默看着她,忽然笑了。
他往旁边让了让,说:
“进来吧。”
女人走进来,走进那间飘着檀香味的铺子,走进那盏昏黄的灯光里。
沈默关上门,转过身,看着她的背影。
墙上,他们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,纠缠在一起,分不清谁是谁。
窗外,月亮很圆,很亮。
又是一天过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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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第六卷:阴阳渡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