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个女人叫阿念。
她坐在沈默铺子里的长凳上，捧着沈默递给她的一杯热茶，手还在抖。
不是冷，是怕。
沈默坐在柜台后面，看着她。
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，落在她脸上。那张脸很白，不是那种病态的白，而是那种……像纸一样的白。她的眼睛很大，黑是黑，白是白，但黑眼珠里有一点幽幽的光，一闪一闪的，像是远处的鬼火。
沈默等她喝完半杯茶，才开口问：“你说你是从阴间逃出来的？”
阿念点点头。
沈默问：“怎么逃的？”
阿念放下茶杯，抬起头看着他。
“有人帮我。”她说，“一个和你长得一模一样的人。”
沈默心里一动。
阿默。
阿念继续说：“他说他叫阿默。他说他有个哥哥在阳间，叫沈默。他说如果我逃出去，就来找你，你会帮我。”
沈默问：“帮你什么？”
阿念沉默了一会儿，然后说：“帮我找回我的记忆。”
沈默皱眉。
阿念说：“我忘了自己是谁。我记得我叫阿念，记得我好像有个家，记得我好像是被人害死的。但其他的，什么都记不起来了。名字、年纪、家在哪儿、怎么死的，全都忘了。”
沈默看着她，问：“阴间有人偷记忆？”
阿念点点头。
“有人在偷。很多鬼都忘了自己是谁。有的连自己怎么死的都忘了，就那么飘着，飘来飘去，不知道要去哪儿。”
沈默沉默了一会儿，问：“那个偷记忆的东西，长什么样？”
阿念摇摇头。
“没人见过。只听说是个穿黑衣服的人，在阴阳渡口活动。凡是经过那个渡口的鬼，都有可能被偷。”
阴阳渡口。
沈默听过这个名字。
爷爷在世的时候说过，阴阳两界之间有很多渡口，有的走人，有的走鬼，有的走东西。最大的一个，就在白沙河的下游，叫阴阳渡。那里是阴阳两界交界的地方，活人去了会死，死人去了会投胎。
他问阿念：“你见过那个渡口？”
阿念点点头。
“我就是从那儿逃出来的。阿默把我送到渡口，让我过桥。桥那头就是阳间。我过桥的时候，看见一个穿黑衣服的人站在桥下，抬着头看我。他没动，我也没敢多看，就跑过来了。”
沈默问：“那个黑衣人长什么样？”
阿念想了想，说：“看不清。他戴着帽子，脸埋在阴影里。但我看见他的手了——很白，白得发光，手指很长，指甲是黑的。”
沈默的手指在柜台上轻轻敲了敲。
黑的指甲。
他想起爷爷说过的一种东西——
“守渡人。”
阴间每个渡口都有一个守渡人。他们的职责是守着渡口，不让不该过的东西过去，也不让该过的东西留下。守渡人不是活人，也不是死人，是半死不活的东西，专门干这个的。
但守渡人不会偷记忆。
偷记忆的，是别的东西。
沈默问阿念：“你在阴间的时候，有没有听说过别的东西也在偷记忆？”
阿念想了想，说：“听一个老鬼说过。他说偷记忆的不是一个东西，是很多个。他们专挑那些快要投胎的鬼下手，偷走他们的记忆，让他们忘了自己是谁。这样他们就投不了胎，只能飘在阴阳两界之间，永远走不了。”
沈默的眼神凝了凝。
他忽然想起第四卷里老周说过的话：
“那老头死之前，欠了一个人。那个人，需要有人去还。”
那个人，会不会就是偷记忆的东西？
他问阿念：“那个老鬼还说了什么？”
阿念说：“他说那些偷记忆的东西，在找一样东西。”
沈默问：“找什么？”
阿念看着他，眼睛里那两团幽幽的光忽然亮了一下。
“找一双眼睛。一双能看见阴阳两界的眼睛。”
沈默愣住了。
能看见阴阳两界的眼睛。
他就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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