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，沈默去了白沙河的下游。
阿念留在铺子里，帮他看店。沈默教了她怎么卖东西、怎么收钱、怎么给城隍爷上香。她学得很快，像是以前干过这一行似的。
沈默没问。她自己也说不清。
白沙河从阳朔老城区往东流，流经白沙镇，再往下流二十里，就到了一个叫“河口”的地方。那里是白沙河汇入漓江的地方，河道变宽，水流变缓，两岸都是荒草和乱石，没有人烟。
沈默骑着电动车，沿着河边的土路一直往下游走。
走了快一个小时，前面没路了。
他把电动车停在路边，徒步往前走。
走了大概二里地，眼前忽然开阔起来。
是一片河滩。
很大的一片，全是鹅卵石，大大小小，被水冲得光溜溜的。河滩尽头是白沙河，河水在这里拐了一个弯，形成一个回水湾。湾里的水很静，很绿，绿得发黑，像一潭死水。
沈默站在河滩上，往四周看了看。
什么都没有。只有荒草、乱石、黑水，和远处灰蒙蒙的天。
但他知道，这里就是阴阳渡。
不是因为他看见了什么，而是因为他感觉到了。
那股寒意。
从河面上飘过来的、像是打开冰柜门的那种寒意。
沈默往河边走了几步，站在水边。
水是静的，但水面上有波纹。一圈一圈，往岸边荡过来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底游动。
沈默蹲下来，伸手摸了摸水。
凉。
凉得刺骨。
他缩回手，看着手指上沾的水。水是清的，但水珠在阳光下泛着幽幽的光，像是里面有东西在闪。
就在这时，他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：
“你不该来这儿。”
沈默回过头。
身后站着一个人。
是个老头，很老很老，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，眼窝深陷，嘴唇发乌，穿着一身破破烂烂的黑衣服，站在河滩上，正看着他。
沈默问：“你是谁？”
老头说：“我是守渡人。”
沈默看着他，问：“守了几百年了？”
老头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。
笑得很怪，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，像一朵干枯的菊花。
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沈默指了指他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，和普通的老人不一样。里面有两团幽幽的光，在眼眶里转来转去，像是活的一样。
老头点点头，说：“你是沈家的人。有阴阳眼。”
沈默问：“你认识我爷爷？”
老头说：“认识。你爷爷年轻的时候来过这儿，问我借过一样东西。”
沈默问：“借什么？”
老头说：“借一条路。”
他转过身，指了指河对岸。
“那边就是阴间。你爷爷当年为了救你奶奶，想从这儿过去。我告诉他，活人过不去。他不信，非要试试。结果走到河中间，差点淹死。我把他捞上来，他就回去了。”
沈默沉默了一会儿，问：“后来呢？”
老头说：“后来他找到了另一个办法。用他的眼睛里的那道气，换了你奶奶多活二十年。”
沈默看着那个老头，忽然问：“那个偷记忆的东西，你知道吗？”
老头的眼睛里那两团光闪了闪。
“知道。”
沈默问：“是什么？”
老头没回答，只是看着他。
“你问这个干什么？”
沈默说：“有人从阴间逃出来，说她被偷了记忆。我想帮她找回来。”
老头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转过身，往河滩深处走去。
“跟我来。”他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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