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默跟着那个老头，在河滩上走了很久。
绕过一片乱石，穿过一片荒草，最后走到一处谁也想不到的地方。
是河底。
不对，是河边的悬崖下面。
那里有一块巨大的岩石，一半埋在水里，一半露在外面。岩石底部有一个洞口，不大，只能容一个人弯腰钻进去。
老头指了指那个洞口，说：“进去。”
沈默看着他，没动。
老头说：“你不是要找那个偷记忆的东西吗？就在里面。”
沈默问：“你怎么不进去？”
老头说：“我进不去。那东西专门偷记忆，我要是进去了，出来就不知道自己是谁了。”
沈默看着他，问：“那你让我进去？”
老头也看着他，眼睛里那两团幽幽的光忽然变得很平静。
“你有阴阳眼。那东西偷不走你的记忆。”
沈默沉默了几秒，然后弯腰钻进洞里。
洞很窄，很黑，伸手不见五指。他只能摸着岩壁往前走。岩壁是湿的，滑溜溜的，长满了青苔。脚底也是湿的，有水在流，不知道是渗进来的河水还是别的什么。
走了大概二十米，眼前忽然一亮。
是一个石室。
不大，十几平米，顶上有一个裂缝，透进来一点光。光落在石室中央，照出一个人。
那人盘腿坐在地上，低着头，看不清脸。他穿着一身黑衣服，很长的袍子，把整个人都罩在里面。手放在膝盖上，手指很长，指甲是黑的。
沈默站在石室门口，看着他。
那人没动。
沈默开口问：“你是偷记忆的人？”
那人抬起头。
沈默看见了那张脸。
他愣住了。
那张脸，和他一模一样。
不对，和阿默一模一样。
但又不一样。
这个人比他老。不是年纪老，是那种……像是活了很久很久的老。脸上的皮肤没有皱纹，但眼睛里的光是老的，像是看了几百年的东西，什么都看透了。
那人看着他，开口说：“你来了。”
声音很沙哑，很慢，像是很久没说过话。
沈默问：“你是谁？”
那人说：“我是沈默。”
沈默愣住了。
那人继续说：“我是第一个沈默。你爷爷的爷爷的爷爷的爷爷。”
沈默的脑子嗡了一下。
那人看着他，眼睛里那两团幽幽的光闪了闪。
“你们每一代沈家，都有一个阴阳眼。但你知道阴阳眼是从哪儿来的吗？”
沈默没说话。
那人说：“是从我这儿来的。我是第一个。我有阴阳眼，能看见阴阳两界。我活了几百年，看着你们一代一代生，一代一代死。后来我不想活了，就来了这儿，守着这个渡口。”
沈默问：“那你为什么要偷记忆？”
那人看着他，忽然笑了笑。
“我不是偷记忆。我是帮他们保管记忆。”
沈默皱眉。
那人继续说：“那些快投胎的鬼，带着一身的记忆去投胎，下辈子还是那个人，还是那些事，永远走不出来。我把他们的记忆收走，让他们干干净净地去投胎，下辈子做个全新的人。”
沈默问：“那他们怎么还恨你？”
那人说：“因为他们舍不得。那些记忆，有好的，有坏的，但都是他们的。他们舍不得丢，却又带不走。我帮他们拿走，他们就恨我。”
沈默沉默了很久。
他看着眼前这个人，这个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、却活了几百年的“祖先”，忽然问：“那你为什么要见阿默？”
那人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。
“因为他是我选中的人。”
沈默问：“选他干什么？”
那人说：“选他接我的班。”
沈默愣住了。
那人继续说：“我活了几百年，累了。想走了。但这个地方不能没人守着。你们沈家每一代都有阴阳眼，每一代都能看见这儿。但我等了很久，只有他愿意来。”
沈默问：“他愿意？”
那人点点头。
“他替你在阴间背了三十八年的债，他比你更懂阴间的苦。他愿意留下来，替那些鬼保管记忆，让他们干干净净地去投胎。”
沈默的心忽然揪了一下。
阿默。
他替自己背了三十八年的债，现在又要替自己守这个地方。
他问那人：“他在哪儿？”
那人说：“他在渡口等你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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