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默从洞里出来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
那个守渡的老头还在河滩上站着,看见他出来,问:“见着了?”
沈默点点头。
老头说:“那你知道该怎么走了?”
沈默又点点头。
他往河边走去。
河水还是那么静,那么黑,那么绿。但水面上多了一座桥。
很窄的桥,只能容一个人走,桥板是黑的,被水泡过的那种黑。桥的那一头,灯火通明,和第四卷里鬼市的那座桥一模一样。
沈默踏上桥,往前走。
走到桥中央的时候,他看见桥那头站着一个人。
是阿默。
他穿着那身灰扑扑的衣服,站在桥头,正看着他。
沈默走过去,在他面前站定。
两个人面对面站着,谁也没说话。
过了很久,阿默开口了。
“你都知道了?”
沈默点点头。
阿默问:“那你来干什么?”
沈默说:“来问你一句话。”
阿默问:“什么话?”
沈默看着他,一字一顿地说:“你真的想留下来?”
阿默愣了一下。
沈默继续说:“你替我背了三十八年的债,现在又要替我们沈家守这个地方。我想问你,你是自己想留,还是被人逼着留?”
阿默看着他,眼睛里那两团幽幽的光忽然变得很柔和。
“我自己想留。”
沈默问:“为什么?”
阿默说:“因为这里需要一个守渡人。那些鬼需要有人帮他们保管记忆。我在阴间待了三十八年,知道他们的苦。我不想让他们带着那些苦去投胎。”
沈默沉默了很久。
他看着阿默,看着这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人,忽然问:“那我呢?”
阿默没说话。
沈默说:“你替我背了三十八年的债,现在又要替我守这个地方。那我做什么?”
阿默看着他,忽然笑了笑。
“你好好活着。”他说,“你替我活。”
沈默的眼眶有点酸。
阿默伸出手,放在他肩膀上。
那只手是凉的,但不是那种阴间的凉,而是那种……很舒服的凉,像是夏天的风。
“我们本是一个人。”阿默说,“你活,就是我活。你替我活着,比我活着更有意义。”
沈默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
阿默收回手,往后退了一步。
“回去吧。”他说,“有人在等你。”
沈默问:“谁?”
阿默笑了笑,没回答,只是转过身,往桥那头走去。
沈默站在原地,看着那个背影越走越远,最后消失在灯火里。
沈默回到阳朔的时候,天已经快亮了。
他推开铺子的门,看见阿念趴在柜台上睡着了。她的手边放着一杯茶,茶早就凉了。
沈默没叫醒她,轻轻走进来,在柜台后坐下。
他看着窗外的天空,一点点亮起来。
太阳升起来,照在城隍像上,金灿灿的。
阿念醒了,揉揉眼睛,看见他,愣了一下。
“你回来了?”
沈默点点头。
阿念问:“找到那个偷记忆的东西了?”
沈默说:“找到了。”
阿念问:“那我的记忆呢?”
沈默看着她,问:“你真的想找回来?”
阿念点点头。
沈默说:“那东西说,你的记忆他保管着。如果你想找回来,就去阴阳渡找他。他会还给你。”
阿念站起来,就要往外走。
沈默叫住她:“等等。”
阿念回过头。
沈默说:“你想好了?那些记忆,有好的,有坏的。找回来,你就能想起你是谁,家在哪儿,怎么死的。但也会想起那些让你死的事。”
阿念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想好了。”
她推开门,走进阳光里。
沈默看着那个背影越走越远,最后消失在人群里。
他忽然笑了。
每个人都有自己要走的路。
阿念去找她的记忆。
阿默去守他的渡口。
而他,坐在这间铺子里,等着下一个敲门的人。
沈默站起来,走到城隍像前,上了三炷香。
烟雾升起来,盘旋着往上飘。
这一次,烧得很齐,没有断。
他回到柜台后坐下,刚端起茶杯,忽然听见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。
很轻,很慢,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进来。
沈默抬头看去。
门口站着一个人。
是个年轻人,二十出头,穿着一件脏兮兮的T恤,头发乱糟糟的,脸色苍白,眼窝深陷,像是很久没睡好觉的样子。
他就那么站在门口,也不进来,就那么看着沈默。
沈默看着他,忽然觉得有点眼熟。
但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。
年轻人开口了,声音有点沙哑:“你是沈师傅?”
沈默点点头。
年轻人走进来,在柜台前站定,盯着他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说:“我叫沈念。我好像……是从阴间来的。”
沈默愣了一下。
他看着这个年轻人,看着他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里,有两团幽幽的光,在跳动。
沈默忽然笑了。
他往旁边让了让,说:
“进来吧。”
年轻人走进来,走进那间飘着檀香味的铺子,走进那盏昏黄的灯光里。
沈默关上门,转过身,看着他的背影。
墙上,他们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。
窗外,太阳很高,很亮。
新的一天,开始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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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第七卷:城隍爷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