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初九,惊蛰刚过。
阳朔老城区连着下了三天的雨,青石板路湿漉漉的,踩上去滋滋作响。沈默的香烛铺子里也比平时潮,黄纸受潮发软,香也点不着,他只好把货架上的东西都搬下来,摊在柜台和长凳上晾着。
阿念走后的第七天。
沈默不知道她有没有找到自己的记忆,也不知道她还会不会回来。她就像来的时候一样,忽然出现,忽然消失,只留下一杯凉透的茶和满屋子的疑问。
沈念倒是留下来了。
就是那个自称从阴间来的年轻人。
他话很少,每天就坐在铺子角落里,看着街上的人来人往发呆。沈默问他记得什么,他说什么都不记得,只记得自己的名字叫沈念,还有一个模糊的印象——好像有人在等他。
“等你在哪儿?”沈默问。
沈念摇摇头:“不知道。像是在一个有很多香火的地方。”
沈默没再问。
他知道,有些事急不得。该想起来的时候,自然会想起来。
这天下午,雨停了。
沈默正准备把晾着的香烛收回货架上,忽然听见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他抬头看去,是隔壁卤味店的新老板老吴。
老吴是上个月刚盘下那间铺子的,外地人,不知道老周的事。他开的是连锁卤味店,装修得亮堂堂的,和老周那会儿完全是两个样。
“沈师傅,出事了!”老吴站在门口,脸色发白,手都在抖。
沈默放下手里的东西,问:“什么事?”
老吴说:“城隍庙!城隍庙那边出事了!你快去看看!”
沈默心里一紧,拿起外套就往外走。
沈念也站起来,跟在他身后。
三人一路小跑,穿过湿漉漉的老街,拐进城隍巷。
巷子口已经围了不少人,都是附近的老人,叽叽喳喳地议论着什么。看见沈默来了,他们自动让开一条道。
沈默挤进去,走到城隍庙门口。
庙门开着,里面挤满了人。都是来上香的香客,有的跪在地上,有的站着发呆,有的在嚷嚷着什么。
沈默走进去,一眼就看见了不对劲的地方。
城隍像前的香炉里,插满了香。
但那些香,没有一根在燃。
有的刚插进去,烟都不冒。有的烧了一半,忽然灭了。有的干脆点不着,打火机烧了半天,香头都黑了,就是不见火。
沈默皱了皱眉。
他走到香炉前,拿起一根香看了看。
香没问题,是他铺子里卖的那种,上好的檀香,平时一点就着。
他又换了一根,用打火机点。
火苗舔着香头,香头黑了,但没燃。
他又试了一根,还是不行。
沈默放下香,抬起头,看着那尊城隍像。
城隍爷还是那个样子,黑脸长须,手执笏板,眼睛半睁半闭,俯视着每一个进来的人。
但沈默的阴阳眼告诉他——
那尊像里,空了。
没有东西了。
沈默转过身,问旁边一个老头:“什么时候开始的?”
老头说:“今天早上。我头一个来的,上了三炷香,怎么也点不着。我以为香受潮了,换了好几次,还是不行。后来人都来了,都点不着,这才发现不对劲。”
沈默问:“昨天呢?”
老头想了想,说:“昨天还好好的。我昨天下午还来上过香,烧得旺着呢。”
沈默没说话,只是看着那尊空了的城隍像。
他心里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。
城隍爷走了。
不是出门遛弯那种走,是彻底走了。
城隍爷管着阳朔这一片的阴间事,他走了,这一片就没人管了。那些该收的鬼没人收,该判的案没人判,该护的人没人护。
接下来,会出大事。
沈默从庙里出来的时候,天又阴了。
乌云压得很低,像是要塌下来一样。巷子里的人还在议论纷纷,有的说城隍爷显灵走了,有的说城隍爷被人请走了,有的说城隍爷生气了不管他们了。
沈默没听,只是快步往回走。
沈念跟在后面,忽然问:“城隍爷去哪儿了?”
沈默摇摇头。
沈念又问:“他还会回来吗?”
沈默还是摇摇头。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爷爷活着的时候说过,城隍爷不是固定的,三年一换。老的走了,新的会来。但什么时候来,怎么来,没人知道。
回到铺子里,沈默在柜台后坐下来,看着城隍像前那三炷香出神。
那是他自己上的香,早上刚上的。
三炷香还在燃,烧得很旺,烟雾升起来,盘旋着往上飘。
他这尊城隍像是私人的,供的是城隍爷的分身,和庙里的那尊不一样。庙里的空了,他这尊还在。
但能撑多久?
他不知道。
正想着,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。
沈默站起来,走到门口往外看。
街上的人都在往东边跑,一边跑一边喊着什么。
沈默拦住一个,问:“出什么事了?”
那人说:“东门桥!东门桥那边有人跳河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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