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沈默是被手机震醒的。
他睁开眼,发现自己还在椅子里,脖子僵得像生了锈。柜台上的手机屏幕亮着,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号码。
阳朔本地的座机。
沈默揉了揉脖子,接起来。
“喂,沈默吗?”对面是个女人的声音,很年轻,语速快,带着点职业性的利落,“我是县局刑侦队的,姓苏。你认识项翠萍吗?”
沈默想了想:“不认识。”
“昨晚你是不是卖过蜡烛给一个女人?”
沈默顿了一下:“不是卖,是给。”
“几点?”
“快十二点。”
电话那头传来翻纸的声音,然后那个声音继续说:“今天早上六点,有人在芙蓉路旁边的水沟里发现一具女尸。穿着白裙子,口袋里有一包红蜡烛,火柴,没有任何证件。她手里攥着一张纸,上面写着你的名字、地址,还有一句话——”
对面顿了顿,像是在确认什么。
“‘沈默,香灰断三寸,城隍不抬头。’”
沈默的手指按在柜台上,没动。
“你能来一趟吗?”电话那头问。
“能。”
“我在芙蓉路路口等你,到了打这个电话。”
电话挂了。
沈默放下手机,看向城隍像前的香炉。昨晚三炷香烧完的香灰还堆在那里,他拨了拨,三根香灰断得很齐,都在离香根三寸左右的位置。
香灰断三寸,城隍不抬头。
这是老话。
意思是烧给城隍的香,如果烧到三寸就断了,那说明城隍爷不肯受你这炷香——要么是你心不诚,要么是你沾了不该沾的东西。
沈默把香灰拢起来,用黄纸包好,塞进口袋。
他起身拉开卷帘门,外面的天灰蒙蒙的,像是要下雨。街上的店铺陆续开了门,游客还没到,只有几个本地老人坐在路边喝茶。
老周看见他,招呼了一声:“小沈,听说昨晚芙蓉路那边出事了?”
沈默点点头,没多说,跨上停在门口的电动车,往芙蓉路方向骑去。
芙蓉路在老城区的东边,靠着一条排水沟。说是沟,其实有两米多宽,水不深,但淤泥厚。沟边围着不少人,警车闪着灯,几个穿制服的人正在拉警戒线。
沈默刚停好车,一个穿便装的女人就朝他走来。
她个子不高,扎着马尾,眉眼间带着点熬夜的红血丝,但走路带风。走到跟前,她打量了沈默一眼,掏出证件晃了晃:“苏棠,刑侦队。你就是沈默?”
沈默点头。
“跟我来。”
她掀开警戒线,带着沈默走到沟边。沟沿上放着一副担架,上面盖着白布。
苏棠蹲下身,掀开白布的一角。
沈默看到了那张脸。
就是昨晚那个女人。白裙子,长头发,闭着眼,像是在睡觉。她的脸色比昨晚更白了,白得像纸,嘴唇却发乌。
“认识吗?”苏棠问。
沈默看着那张脸,没说话。
他蹲下来,伸手翻了翻女人的眼皮。瞳孔散大,已经死透了。但他在瞳孔深处看到了一点极淡的青色,像是落在白纸上的墨汁,洇开了细细的丝。
“昨晚她来买蜡烛的时候,还活着。”沈默站起身,“后来去了哪儿,我不知道。”
苏棠盯着他看了几秒:“你不好奇她手里为什么攥着那张纸?”
沈默没回答,只是问:“我能看看那张纸吗?”
苏棠从证物袋里掏出一个透明的塑料袋,递给他。
里面是一张对折的黄纸,很糙,像是从烧纸用的草纸上撕下来的。上面用黑笔写着几行字——
“沈默,香灰断三寸,城隍不抬头。七月十五,午时三刻,东门桥下,等我。”
字迹很潦草,像是在慌乱中写的。
沈默把纸还给苏棠,问:“你们查到她是谁了吗?”
“没有。指纹库里没有匹配,失踪人口里也没有符合条件的。”苏棠把证物袋收起来,“昨晚她去找你,你有没有发现什么不对劲?”
沈默想了想:“她走的时候,没有回头。”
苏棠皱眉:“什么意思?”
“七月十四夜里,听见背后有人喊你,不能回头。”沈默看着沟里的浑水,“但如果是自己走,回头不回头,都有讲究。她走得慢,但一次都没回头——这说明她知道自己身后有东西,不敢回。”
苏棠看了他一眼,像是在判断这人是不是神棍。
但沈默已经转移了视线,他看着沟边的淤泥问:“发现她的时候,是什么姿势?”
苏棠顿了一下:“脸朝下,趴在水里。”
“手呢?”
“手……一只手攥着那张纸,另一只手指着东边。”
沈默点点头,转身就往回走。
“喂!”苏棠追上来,“你这就走了?”
“不走干嘛?”沈默跨上电动车,“她让你们找我,就是想让你们知道,她是被拖下水的,不是自己掉下去的。至于别的——你们查你们的,我做我的。互不耽误。”
“你做什么?”
沈默回头看她一眼,把口袋里那包黄纸包的香灰掏出来晃了晃:
“去城隍庙,问问昨晚是谁没抬头。”
电动车突突突地开走了。
苏棠站在原地,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巷子口。
“队长,”一个年轻警员凑过来,“这人什么来头?说话神神叨叨的。”
苏棠没回答,只是看着手里的证物袋。
那张黄纸上的字,她看了很多遍了。除了那几行字,纸的右下角还有一行小字,比上面的潦草很多,像是临死前用手指蘸着什么写上去的,根本看不清。
但她用放大镜看过。
那是三个字——
“救、救、我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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