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默从井里爬出来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
他手里攥着那盏刻着爷爷名字的灯,站在院子里,很久没动。
然后他走进正房,开始在屋里翻找。
林阿凤一个人住,屋里东西不多。一张床,一张桌子,一个柜子,几把凳子。他打开柜子,里面是些旧衣服和被褥。他又翻了翻桌子,抽屉里是一些针线、布头、还有几本发黄的账本。
沈默翻开账本,一页一页地看。
里面记的是人名、日期、还有一串串的数字。
“张三,三月初二,还魂,油三钱。”
“李四,三月初五,还魂,油二钱。”
“王五,三月初八,还魂,油二钱半。”
都是她还魂的记录。
沈默翻到最后,忽然看见一页纸上,写着一行字:
“沈问山,民国三十七年,借灯,油一两。未还。”
下面还有一行小字,是后来添上去的:
“其孙沈默,三十八年后来取。灯在井底,自取。”
沈默看着那行字,心里忽然明白了什么。
民国三十七年,爷爷来找过林阿凤。
借了一盏灯。
借了一两油。
但没还。
三十八年后的今天,他来替爷爷还了。
他站在那儿,看着那本账本,看着那行字,忽然想起爷爷说过的话:
“咱们沈家,欠过一些人。有机会的话,能还就还。”
原来爷爷说的“欠”,也包括这个。
他欠林阿凤一盏灯。
沈默把账本收起来,走出正房。
站在院子里,他抬起头,看着天上那轮月亮。
月亮很圆,很亮,照得整个院子一片银白。
他忽然想起那四个死者。
他们手里都有一盏灯。
灯里都有油。
那些油,是从哪儿来的?
他低下头,看着手里那盏爷爷的灯。
灯里的油,是淡金色的,泛着幽幽的光。
他凑近了闻了闻。
那股味道——
檀香、朱砂、艾草,还有几种说不上名字的中药材。
和还魂用的油一样。
但又不完全一样。
这油里,多了一样东西。
是什么?
沈默想了很久,忽然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。
他掏出手机,给苏棠打电话。
“喂,苏队,那四个死者的尸检报告,出来了吗?”
电话那头,苏棠的声音有点疲惫:“刚出来。怎么了?”
沈默问:“有没有发现他们身上少了什么东西?”
苏棠沉默了几秒,然后说:“你怎么知道?”
沈默没说话。
苏棠说:“四个死者,每个人身上都少了一样东西——他们身上的油。就是那种人身上的脂肪。每个人少了大概一两左右。”
沈默的心猛地一沉。
一两。
他想起林阿凤账本上记的:
“借灯,油一两。”
第二天一早,沈默又去了城隍庙。
庙里还是那些人,还是那些点不着的香。城隍像前堆满了供品,有水果,有糕点,有纸钱,有香烛。但那些香,没有一根在燃。
沈默走到香炉前,看着那尊空了的城隍像,忽然开口问:
“城隍爷,你到底去哪儿了?”
没有人回答。
庙里的香客们都在看着他,不知道他在跟谁说话。
沈默站了一会儿,然后转身往外走。
刚走到门口,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:
“沈师傅。”
沈默回过头。
是一个老太太,七十多岁,穿着一身灰扑扑的衣服,站在人群里,正看着他。
沈默走过去,问:“您叫我?”
老太太点点头,压低声音说:“我知道城隍爷在哪儿。”
沈默愣了一下。
老太太说:“你跟我来。”
她转身往巷子深处走,沈默跟在她后面。
走了大概五分钟,老太太在一处破旧的院子门口停下来。
院门虚掩着,里面黑洞洞的,看不清楚。
老太太推开门,走进去。
沈默跟在后面。
院子里很破,墙塌了一半,地上长满了荒草。正房的门歪着,窗户糊着纸,纸都破了,露出黑洞洞的里面。
老太太走进正房,沈默跟着进去。
屋里很暗,只有一盏油灯点在角落里,照出一小片昏黄的光。灯下坐着一个人。
是个老头,很老很老,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,穿着一身破破烂烂的黑衣服,低着头,一动不动。
沈默看着那个老头,忽然觉得有点眼熟。
老头抬起头。
沈默看见了那张脸。
是守渡人。
那个在阴阳渡口守了几百年的守渡人。
他怎么会在这儿?
守渡人看着他,开口说:“沈师傅,又见面了。”
沈默问:“你怎么在这儿?”
守渡人说:“我来找城隍爷。”
沈默问:“城隍爷在哪儿?”
守渡人指了指自己脚边。
沈默低头一看,愣住了。
守渡人脚边,躺着一盏灯。
很大的一盏,有脸盆那么大,铜质的,造型古朴,底座上刻着三个字——“城隍灯”。
灯里没有油。
灯芯烧得焦黑,像是烧了很久,忽然灭了。
守渡人说:“城隍爷在这儿。”
沈默看着他,没说话。
守渡人继续说:“城隍爷不是人,是灯。灯在,城隍爷在。灯灭,城隍爷走。”
沈默问:“那灯怎么灭了?”
守渡人说:“灯油烧完了。”
沈默问:“灯油呢?”
守渡人看着他,那双眼睛里那两团幽幽的光忽然变得很复杂。
“灯油被人借走了。”
沈默愣了一下。
守渡人说:“你爷爷当年借过一盏灯。林阿凤也借过灯。那四个死者,也被人借了灯。所有的灯,用的都是同一盏灯的油。”
他指了指脚边那盏大灯。
“这一盏,是城隍灯。城隍爷的灯。灯油烧完了,城隍爷就走了。”
沈默沉默了很久。
他看着那盏灭了的城隍灯,忽然问:“谁借的?”
守渡人说:“一个你认识的人。”
沈默问:“谁?”
守渡人说:“沈念。”
沈默的脑子里嗡的一声。
守渡人看着他,说:“他是从阴间来的。他来阳间,就是为了借灯油。他借了四个人的油,炼成了四盏灯,想用那些灯续自己的命。但他不知道,他借的油,是城隍灯的油。”
沈默问:“他现在在哪儿?”
守渡人说:“在铺子里等你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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