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默冲回铺子的时候，天已经黑了。
铺子门开着，里面亮着灯。沈念坐在柜台后面，正低头看着什么东西。
沈默推开门，走进去。
沈念抬起头，看见他，笑了笑。
“回来了？”
沈默看着他，没说话。
沈念把手里的东西放下，站起来。
是一盏小铜灯。
灯里有油，满满的。
沈默问：“那四个人，是你杀的？”
沈念点点头。
沈默问：“为什么？”
沈念说：“因为我需要油。”
他看着沈默，眼睛里那两团幽幽的光很平静。
“我在阴间待了太久，快撑不住了。我需要阳间的油来续命。那四个人，都是将死之人，本来就活不了多久。我借他们一点油，他们早走几天，我多活几年，很公平。”
沈默问：“那城隍爷呢？”
沈念愣了一下。
沈默说：“你借的油，是城隍灯的油。城隍灯灭了，城隍爷走了。”
沈念的脸色变了。
“我不知道……”
沈默看着他，问：“你真的不知道？”
沈念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低下头，说：“我知道。”
沈默没说话。
沈念抬起头，看着他的眼睛。
“我知道那是城隍灯的油。我知道城隍爷会走。但我没办法。我不想死。”
他的声音有点抖。
“我在阴间待了三十八年，每天看着那些鬼来来去去，看着他们投胎，看着他们忘了自己是谁。我不想忘。我想活着。我想知道自己是谁，想有自己的记忆，想有自己的命。”
沈默看着他，忽然问：“你知道自己是谁吗？”
沈念愣了一下。
沈默说：“你是从阴间来的。你不记得自己是谁。但我知道。”
沈念问：“我是谁？”
沈默说：“你是我。”
沈念愣住了。
沈默继续说：“你是另一个我。和阿默一样。阿默替我背债，你替我来阳间借油。我们三个，本是一个人。”
沈念张了张嘴，没说出话。
沈默走到他面前，看着他。
“三十八年前，我出生的时候，分成了三个。一个留在阳间，就是我。一个去了阴间，就是阿默。还有一个，飘在阴阳两界之间，就是你。”
沈念的眼眶红了。
他看着沈默，问：“那我该怎么办？”
沈默说：“把油还回去。”
沈念问：“怎么还？”
沈默说：“去城隍庙，把那盏灯点上。用你的命。”
沈念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点点头。
“好。”
城隍庙里挤满了人。
消息传开了，说今晚城隍爷要回来。老老少少都来了，把庙里挤得水泄不通。
沈默和沈念站在城隍像前。
那盏城隍灯摆在香炉前面，空空的，没有油。
沈念看着那盏灯，忽然问：“我点了这盏灯，会怎么样？”
沈默说：“城隍爷回来。你替那四个人还了油，他们就能去投胎。”
沈念问：“那我呢？”
沈默看着他，说：“你会变成城隍爷。”
沈念愣住了。
沈默说：“城隍爷三年一换。老的走了，新的来。你就是新的。”
沈念问：“那我还能记得自己是谁吗？”
沈默说：“能。你会记得自己是谁，会记得我们三个本是一个人。但你会忘了阳间的事。你会变成城隍爷，管着这一片的阴间事。”
沈念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笑了笑。
“也好。反正我也不知道自己是谁。当了城隍爷，就知道自己该干什么了。”
他从口袋里掏出那盏小铜灯，把灯里的油倒进城隍灯里。
油倒进去，城隍灯忽然亮了一下。
沈念拿起灯，看着那盏灯，然后伸出手，把手指伸进灯里。
火苗舔着他的手指，他没有躲。
那火苗是凉的，凉得像冰。
沈默看着他的手指一点一点变淡，从指尖到手背，到手肘，到肩膀，最后整个人都变淡了。
沈念回过头，看了他一眼。
“哥，我走了。”
沈默点点头。
沈念笑了笑，然后整个人化作一团光，融进那盏灯里。
城隍灯亮了。
火苗跳起来，青色的，烧得很旺。
香炉里的香，忽然自己燃了起来。
三根，五根，十根，所有的香都燃了，烟雾升起来，盘旋着往上飘，飘到城隍像前，钻进那尊像里。
城隍爷的眼睛，睁开了。
那天晚上，城隍庙里的香烧了一夜。
第二天早上，人们发现那些香还在燃，一根都没灭。
城隍爷回来了。
沈默站在庙门口，看着那些进进出出的香客，看着他们脸上那种安心的表情，忽然笑了。
他转过身，往回走。
走到铺子门口，他停下来，抬头看了看那根老梁。
“百无禁忌”四个字，在阳光下清清楚楚。
他推开门，走进去。
城隍像前的三炷香还在燃，烟雾升起来，盘旋着往上飘。
沈默在柜台后坐下，靠着椅背，闭上了眼。
外面传来脚步声，很轻，很远，像是有人在走路。
他没有睁眼。
脚步声越来越近，走到门口，停下来。
有人敲门。
三声，不轻不重。
沈默睁开眼，看着那扇门。
门开了。
门外站着一个人。
是个年轻人，二十出头，穿着一件干净的衬衫，头发梳得很整齐，脸上带着笑。
他看着沈默，说：“沈师傅，我来买香。”
沈默看着他，问：“你叫什么？”
年轻人说：“我叫沈念。”
沈默愣了一下。
年轻人笑了笑，说：“不是那个沈念。是另一个。”
沈默看着他，忽然笑了。
他站起来，走到货架前，拿了一包香，递给那个年轻人。
“送你。”
年轻人接过来，看了看，问：“不要钱？”
沈默摇摇头。
“不要钱。”
年轻人点点头，把香揣进口袋，转身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，他停下来，回头看了沈默一眼。
“哥，我走了。”
沈默点点头。
年轻人推开门，走进阳光里。
沈默站在原地，看着那个背影越走越远，最后消失在人群里。
他笑了笑，回到柜台后坐下。
窗外的太阳很高，很亮。
新的一天，开始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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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第八卷：沈家祖宅】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