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默转过身,看着堂屋。
那盏灯是从八仙桌上升起来的。不是电灯,是一盏油灯,铜质的,和他之前见过的那些长明灯一模一样。灯里烧着青色的火苗,一跳一跳的,照得整间堂屋忽明忽暗。
灯旁边,坐着一个人。
是个老头,很老很老,老得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,穿着一身灰扑扑的长衫,坐在太师椅上,正看着他。
沈默走过去,在门口站定。
老头抬起头,看着他。
那双眼睛,和普通人不一样。里面有两团幽幽的光,在眼眶里转来转去,像是活的一样。
老头开口了,声音很沙哑,像是很久没说过话:
“你来了。”
沈默点点头。
老头说:“我等了你很久。”
沈默问:“你是?”
老头说:“我是你太爷爷。”
沈默愣了一下。
太爷爷?
他爷爷的爷爷?
老头点点头:“我是第一个从这儿搬出去的沈家人。后来你爷爷又搬出去了。现在你又回来了。”
沈默看着他,问:“那封信是你发的?”
太爷爷点点头。
沈默问:“村委会的戳也是你盖的?”
太爷爷又点点头。
沈默问:“为什么?”
太爷爷站起来,走到他面前,看着他。
“因为你该回来了。”
他转过身,往堂屋里走。
“跟我来。”
沈默跟在他后面,走进堂屋。
堂屋里,不知什么时候多了很多人。
有的坐在椅子上,有的站在角落里,有的飘在半空中。有男有女,有老有少,都穿着旧式的衣裳,有的穿长衫,有的穿旗袍,有的穿粗布衣裳。
他们都在看着他。
沈默站在门口,看着那些人,心里忽然明白了什么。
这些都是沈家的祖宗。
一代一代,都在这儿。
太爷爷走到八仙桌前,指着那些人对他说:
“这是你曾祖父,这是你高祖,这是你天祖,这是你烈祖,这是你太祖,这是你远祖,这是你始祖。”
他一个一个指过去,沈默一个一个看过去。
那些人也在看着他。
有的脸上带着笑,有的面无表情,有的眼睛里含着泪。
太爷爷指着最后一个人——飘在半空中,最老最老的那个。
“这是沈家的第一个祖宗。就是你那天在阴阳渡见过的那个人。”
沈默愣住了。
阴阳渡见过的那个?
那个活了很久很久的、帮他保管记忆的人?
那个守了几百年渡口的“第一个沈默”?
太爷爷点点头。
“就是他。他是我们沈家的根。没有他,就没有我们。”
那个最老最老的祖宗飘过来,停在沈默面前。
他看着沈默,眼睛里那两团幽幽的光很柔和。
“我们又见面了。”他说。
沈默看着他,问:“你怎么会在这儿?”
他说:“我一直在这儿。阴阳渡的那个,是我的分身。我真正的魂,在这宅子里,守着我们沈家的根。”
沈默问:“为什么叫我来?”
他转过身,指了指八仙桌上那个木盒子。
“因为那个盒子里的东西,该给你了。”
沈默走到八仙桌前,拿起那个木盒子。
盒子上的锁已经锈死了,打不开。
他问:“钥匙呢?”
太爷爷说:“没有钥匙。”
沈默愣了一下。
另一个祖宗——那个穿旗袍的女人——开口说:“这个盒子,只有沈家的传人能打开。用你的血。”
沈默看了看自己的手。
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把桃木小刀,在手指上划了一道口子,把血滴在锁上。
血滴进去,锁忽然发出一声轻响。
锈死的锁,自己开了。
沈默打开盒子。
里面是一本书。
很旧的书,纸都发黄了,边角也破了,封面上写着几个字——
“沈氏家谱”。
沈默翻开来看。
第一页,是沈家的始祖。名字很简单,就叫“沈一”。
下面是一行小字:
“生于明洪武十五年,卒于明正统三年。享寿六十三岁。有阴阳眼,能见阴阳两界。始设沈家村,建沈家祖宅。传三代,阴阳眼不绝。”
沈默一页一页翻下去。
每一页,都是一个沈家人的名字、生卒年月、生平事迹。
有当官的,有经商的,有种地的,有当道士的,有当医生的,有当教书先生的。还有几个,什么也没写,只写着四个字——
“不知所踪”。
翻到最后,他看见了爷爷的名字:
“沈问山,生于民国七年,卒于公元二零一四年。享寿九十六岁。有阴阳眼。生平事迹:救过三十七人,帮过无数鬼。晚年移居阳朔老城区,开香烛铺为生。临终前,将阴阳眼之气渡于孙沈默。”
下面是他自己的名字:
“沈默,生于公元一九八六年。有阴阳眼。生平事迹:——”
后面是空白的。
沈默看着那空白的一页,忽然明白了什么。
他抬起头,看着那些祖宗。
太爷爷说:“这本家谱,是沈家的根。每一代沈家人,死后都会把自己的生平写上去。你还没死,所以空着。”
沈默问:“那等我死了,谁来写?”
太爷爷说:“你的后人。”
沈默问:“我没有后人。”
太爷爷笑了笑。
“你会有。”
沈默愣了一下。
太爷爷没解释,只是说:“盒子底下还有东西。”
沈默低头看了看盒子。
盒子底部,还有一层。
他掀开那层木板,看见了一样东西。
是一盏灯。
很小的一盏,铜质的,只有拇指那么大。灯肚子里没有油,只有一点灰褐色的东西,像是烧过的灰烬。
沈默拿起那盏灯,仔细看了看。
底座上刻着三个字——
“沈家灯”。
太爷爷说:“这是沈家祖传的灯。每一代沈家人,死之前都会把自己的最后一滴油滴进去。一代一代,传了几百年。”
沈默问:“这灯有什么用?”
太爷爷说:“用的时候,你就知道了。”
他顿了顿,又说:“你爷爷的油,也在这盏灯里。”
沈默看着那盏灯,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很复杂的感觉。
他爷爷的油。
他爷爷最后的一点东西。
就在这盏灯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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