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晚上,沈默没走。
太爷爷说,祖宅要拆了,是真的。不是村委会要拆,是政府要在这边修水库,整个沈家村都要淹掉。
“我们这些老家伙,也该走了。”太爷爷说,“但走之前,有一件事要你去做。”
沈默问:“什么事?”
太爷爷说:“井底有东西。是我们沈家几百年攒下的。你得把它拿出来。”
沈默问:“什么东西?”
太爷爷说:“你下去就知道了。”
第二天一早,沈默来到井边。
他掀开青石板,往下看。井还是那么深,水还是那么黑。
他掏出那盏“沈家灯”,滴了一滴血进去。
灯亮了。
火苗跳起来,青色的,烧得很旺。
沈默把灯系在腰上,顺着井壁往下爬。
井很深,比他想像的深多了。爬了二十几米,还没到底。他又爬了十几米,脚终于碰到了水。
水很凉,凉得像冰。
沈默站在水里,举着灯四处照。
井底比他想的要大,像一间屋子。四周都是青砖砌的,长满了青苔。水面上漂着一些东西,有的像木头,有的像布,有的看不清是什么。
他往深处走,走到一个角落,忽然看见一样东西。
是一口棺材。
石棺,很大,半截泡在水里,半截露在外面。棺材盖上刻着字,模模糊糊的,看不清楚。
沈默走近了,用灯照着看。
棺材盖上刻着一个人名——
“沈一”。
沈家的始祖。
那个活了很久很久的人。
沈默站在棺材前,看着那个名字,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。
这口棺材里,躺着沈家的根。
他伸出手,推了推棺材盖。
棺材盖动了。
很重,但能推动。
他使了使劲,把棺材盖推开一条缝。
一股寒气从棺材里冲出来,冷得他浑身一抖。
他举起灯,往棺材里照。
棺材里,躺着一个人。
是那个最老最老的祖宗。
他穿着那身灰扑扑的长衫,闭着眼,双手交叠放在胸口,像是在睡觉。他的脸很白,白得像纸,但皮肤是完好的,没有腐烂,没有干瘪,就像刚死的一样。
沈默看着他,忽然发现他手里握着一样东西。
是一盏灯。
和他腰上那盏一模一样的灯。
沈默把那盏灯拿出来,和自己的放在一起比了比。
一模一样。
但这一盏灯里,有油。
满满的油。
沈默拿着那盏灯,从井底爬上来。
太爷爷和那些祖宗都在井边等着他。
看见他手里的灯,太爷爷的眼睛亮了一下。
“你找到了。”他说。
沈默问:“这是什么?”
太爷爷说:“这是始祖的灯。他在里面存了一滴油。最后一滴油。”
沈默问:“有什么用?”
太爷爷说:“用这滴油,可以救一个人的命。”
沈默愣了一下。
太爷爷继续说:“始祖活了几百年,最后把所有的寿元都炼成了这一滴油。谁用了这滴油,就能多活一辈子。”
沈默问:“那为什么不早用?”
太爷爷看着他,眼睛里那两团幽幽的光忽然变得很复杂。
“因为这滴油,是留给你的。”
沈默愣住了。
太爷爷说:“三十八年前,你出生的时候,本该是个死胎。你爷爷用他的眼睛里的那道气,把你救活了。但你活过来的时候,分成了三个——一个在阳间,一个在阴间,一个在阴阳两界之间。”
这些他都知道。
太爷爷继续说:“那三个,本来只能活一个。但始祖说,你有沈家的根,应该三个都活。他就把自己的最后一滴油,分成了三份。一份给了你,一份给了阿默,一份给了沈念。”
沈默问:“那他们现在……”
太爷爷说:“他们用了自己的那份。阿默用他的油守了渡口,沈念用他的油点了城隍灯。现在,只剩你这份了。”
沈默看着手里那盏灯,沉默了很久。
原来,他一直有一滴油。
原来,他从来都不是只剩一年阳寿。
原来,他一直都能活。
他问太爷爷:“我用了这滴油,能活多久?”
太爷爷说:“一辈子。像普通人一样,活到老,活到死。”
沈默问:“那阿默和沈念呢?”
太爷爷看着他,说:“他们不会回来。他们用油做了别的事,那油就没了。但你活着,他们就活着。你们三个本是一个人,你活,就是他们活。”
沈默站在井边,看着那盏灯,很久没动。
太阳升起来了,照在院子里,金灿灿的。
那些祖宗们,一个一个,开始变淡。
太爷爷看着沈默,笑了笑。
“我们该走了。祖宅要拆了,我们也该去投胎了。”
他走过来,伸出手,拍了拍沈默的肩膀。
那只手是凉的,但很轻,轻得像一阵风。
“好好活着。”他说,“替我们活着。”
他转过身,往那些祖宗走去。
那些人,一个一个,化作光点,飘起来,往天上飞去。
最后只剩始祖一个。
他飘到沈默面前,看着他,眼睛里那两团幽幽的光很柔和。
“那滴油,你什么时候用都行。”他说,“但记住,用了之后,你就和普通人一样了。没有阴阳眼,看不见那些东西。”
沈默问:“那我还能帮人吗?”
始祖笑了笑。
“帮人的,不是眼睛,是心。”
他也化作光点,飘起来,往天上飞去。
沈默站在原地,看着那些光点越飞越高,最后消失在蓝天里。
院子里空了。
只有那棵死去的石榴树,那口井,那座老宅。
还有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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