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二十,谷雨过后第四天。
沈默在铺子里坐了一夜。
那两盏灯就摆在柜台上,一盏有油,一盏没有。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,落在灯上,照得铜身泛着幽幽的光。
他看了它们一夜。
天快亮的时候,他拿起那盏有油的灯——始祖留给他的那盏,里面有最后一滴油,能让他多活一辈子。
他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把灯放下了。
阿念从里屋走出来,看见他还在那儿坐着,问:“没用?”
沈默摇摇头。
阿念问:“为什么?”
沈默说:“阿默和沈念用了他们的油,做了他们该做的事。我这滴油,也该做我该做的事。”
阿念问:“什么事?”
沈默没回答,只是站起来,走到城隍像前,上了三炷香。
烟雾升起来,盘旋着往上飘。
他看着那烟雾,忽然说:“我想去看看他们。”
阿念问:“谁?”
沈默说:“阿默和沈念。”
阿念愣了一下。
沈默转过身,看着她。
“你帮我看几天铺子。我去趟阴阳渡。”
阿念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没说出来。
沈默从柜子里拿出那盏老周留下的灯——那盏只有一点灰烬的灯。他把始祖那盏灯的油,倒了一点点进去。
灰烬遇油,忽然亮了一下。
一簇小小的火苗跳了出来,青色的,一跳一跳的。
沈默把灯揣进口袋,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,他停下来,回头看了阿念一眼。
“如果我回不来,这铺子就归你了。”
阿念问:“你怎么回不来?”
沈默笑了笑,没回答,推开门走进晨光里。
白沙渡口。
还是那条河,还是那座桥,还是那块石碑。但这一次,河面上没有雾,阳光照得河面亮堂堂的,能看见水底的石头和游鱼。
沈默站在河边,掏出那盏灯。
火苗还在跳,青色的,很旺。
他捧着灯,往河面上走。
这一次,没有桥。
他走在水面上,脚底是凉的,每一步踩下去,都能感觉到水在流动。但他没有沉下去,就那么一步一步往前走。
走了很久,很久。
久到他以为永远走不到头的时候,眼前忽然出现了雾。
很浓的雾,白茫茫一片,什么都看不见。
沈默继续往前走。
穿过雾,眼前豁然开朗。
是阴阳渡。
那个他来过的地方。
那条河,那个渡口,那座桥。桥头立着那块石碑,上面刻着三个字——“黄泉路”。
但这一次,桥头站着一个人。
是阿默。
他还是那身灰扑扑的衣服,站在桥头,正看着他。
沈默走过去,在他面前站定。
阿默看着他,问:“你怎么来了?”
沈默说:“来看看你。”
阿默问:“油用了?”
沈默摇摇头。
阿默愣了一下。
沈默说:“我想留着。”
阿默看着他,眼睛里那两团幽幽的光闪了闪。
“留着干什么?”
沈默说:“万一有人需要。”
阿默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笑了。
“你还是那样。”
他转过身,往桥那头走去。
“跟我来。”
沈默跟在他后面,走上那座桥。
桥很长,走了很久才走到头。桥那头是一个村子,和之前见过的那个阴间村子不一样。这个村子有灯光,有人影,有炊烟,像活人的村子。
阿默说:“这是我的地方。”
沈默问:“那些鬼呢?”
阿默说:“都去投胎了。我帮他们保管记忆,他们走的时候干干净净,什么都不带。走了之后,就再也不回来了。”
沈默看着那个村子,忽然问:“你一个人住这儿?”
阿默点点头。
沈默问:“不寂寞?”
阿默想了想,说:“习惯了。”
他带着沈默在村里走了一圈,看了他住的房子,他点的那盏灯,他记的那些账本。最后,他们走到村子尽头,站在一条小河边。
河水很清,能看见底。河对岸是另一片天地,灰蒙蒙的,什么都看不清。
阿默说:“那边就是阴间。我不过去。”
沈默问:“为什么?”
阿默说:“我在这儿等一个人。”
沈默问:“等谁?”
阿默看着他,说:“等你。”
沈默愣住了。
阿默说:“我知道你会来。你一定会来。你放不下我,也放不下沈念。”
沈默问:“沈念在哪儿?”
阿默指了指天上。
“他在那儿。城隍爷,管着阳朔那一片的阴间事。”
沈默抬起头,看着灰蒙蒙的天。
什么也看不见。
但他能感觉到,有一双眼睛,在看着他。
阿默说:“他很好。每天都很忙,管着那些鬼,判着那些案。他跟我说,当城隍爷比当人好。当人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,当城隍爷知道。”
沈默低下头,看着阿默。
“那你呢?你知道自己要干什么吗?”
阿默想了想,说:“知道。等你。”
沈默问:“等我干什么?”
阿默说:“等你来告诉我,那滴油用了没有。”
沈默问:“然后呢?”
阿默笑了笑。
“然后我就能安心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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