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门桥在老城区的东边,跨着同一条排水沟。
说是桥,其实就是一块水泥板搭在沟上,两边长了青苔,滑得很。桥底下水不深,但淤泥足有一尺厚,臭烘烘的,没人愿意靠近。
沈默把电动车停在桥头,蹲下来看沟里的水。
快十一点了,太阳明晃晃的,但照不进沟里。沟两边的老房子遮住了光,只有几道斜阳落在水面上,照出一层油腻腻的彩色光斑。
他盯着水面看了很久,然后站起来,沿着沟边往东走。
走了大概二十米,他停下来。
这里的沟沿塌了一块,泥土是新翻的,上面有几个脚印——警方的,还有拍照留下的标记。他蹲下来看那些脚印,又看了看沟里的水。
水面上漂着一层灰蒙蒙的东西,像是香灰。
沈默把那包从香炉里收来的香灰打开,捻了一撮,撒在水面上。
灰落下去,水面没什么变化。
他又撒了一撮。
还是没有。
他把整包香灰都倒进沟里,盯着水面等了几分钟,然后站起身,拍拍手上的灰,往回走。
走到桥头的时候,手机响了。
苏棠打来的。
“你在哪儿?”
“东门桥。”
“别走,我马上到。”
十分钟后,一辆警车停在桥头,苏棠跳下车,手里拿着一份档案袋。
“有发现。”她把档案袋递给沈默,“昨晚在芙蓉路那边,除了这具女尸,还有另一具——男的,四十来岁,溺死在自家浴缸里。本来以为是普通意外,但法医刚才打电话说,死者肺部积水里有淤泥,和芙蓉沟的淤泥成分一致。”
沈默接过档案袋,翻开看了一眼。
死者的照片泡得发白,但还能看清长相。方脸,浓眉,额头上有颗痣。
“认识吗?”苏棠问。
沈默摇头。
“这人姓周,叫周建国,在芙蓉路开了家杂货铺。昨晚他老婆报案,说下班回家发现他淹死在浴缸里。当时谁都没多想,以为是他洗澡时突发疾病。结果今天法医一验——”
“浴缸里的水,是沟里的水。”沈默接过话,“他根本不是在浴缸里淹死的,是在芙蓉沟里淹死的,然后被人搬回了家。”
苏棠点头:“而且死亡时间,和那个女人的死亡时间差不多,都在昨晚凌晨一点到两点之间。”
沈默看着照片上那张脸,忽然问:“他老婆现在在哪儿?”
“在家,情绪不太稳定。怎么?”
“我想去她家看看。”
苏棠看了他一眼,没问为什么,只是说:“上车。”
周建国的家在芙蓉路中段,一栋老式的自建房,三层楼,一楼是杂货铺,二楼三楼住人。铺子门口拉着警戒线,苏棠掀开线,带着沈默走进去。
一楼铺面不大,货架上摆着烟酒零食,最里面的柜台后坐着个中年女人,眼眶红肿,头发乱糟糟的,看见穿警服的进来,下意识站起来。
“周嫂,这是沈师傅,想问你几个问题。”苏棠说话很客气。
周嫂点点头,眼神却一直在沈默身上打量。
沈默没急着问,先在铺子里转了一圈。铺子收拾得很整齐,货架上的商品码得规规矩矩,地面刚拖过,还有水渍。
“昨晚你什么时候回家的?”他问。
周嫂嗓子有点哑:“九点半关的门,九点五十到家的。老周说他想在铺子里再待会儿,算算账,我就先回去了。”
“他经常这样吗?”
“也不是经常,但有时候月底盘货,他会晚一点。”周嫂说着,眼眶又红了,“早知道我就拉他一起回去了,我就——”
沈默等她哭了几声,又问:“你回家之后,有没有发现什么不对劲?”
周嫂擦擦眼睛,想了想:“没有啊,就正常洗漱睡觉了。我以为他会晚点回来,就给他留了门。结果一觉睡醒,他还没回来。我打他手机,没人接,我就下楼来找。结果……结果他就在浴缸里……”
她又哭起来。
沈默等她哭完,又问:“你们家浴缸在几楼?”
“三楼,主卧的卫生间里。”
“能上去看看吗?”
周嫂点点头,带他们上了三楼。主卧不大,卫生间更小,一个白色的浴缸靠墙放着,里面的水已经放空了,但浴缸壁上还有一圈淡淡的水垢。
沈默蹲下来看那圈水垢,用手摸了摸。
水垢很均匀,是从浴缸最底部往上大概二十厘米高的一圈。如果一个人躺在浴缸里,水满到胸口,留下的水垢应该是从半腰开始的,而不是从底部。
他又看了看浴缸下水口,那里塞着一团头发,还没清理。
沈默站起身,问周嫂:“昨晚你放水的时候,浴缸里有没有这团头发?”
周嫂愣了一下:“我……我没放水啊。我上楼的时候,浴缸是空的。”
沈默点点头,没再问。
下楼的时候,他看了一眼楼梯拐角处的一面镜子。镜子不大,长方形,镶在墙上,正好照着从一楼到二楼的转角。
镜子上蒙着一层薄灰,但中间有一个手掌印。
手掌印不大,像是女人的手。
沈默停下来,看了看那个掌印,又看了看自己手的大小。
他的手比那个掌印大一圈。
“苏队长,”他指了指那个掌印,“你们采过这个吗?”
苏棠走过来看了一眼,皱眉:“之前没注意。”
“采一下吧。”沈默说,“然后问问周嫂,这掌印是不是她的。”
从周家出来,沈默站在门口点了根烟。
苏棠跟出来:“有什么发现?”
沈默吸了口烟,看着街对面的房顶。那里蹲着一只黑猫,正舔爪子,舔着舔着忽然停下来,扭头看着他。
“你信不信,”沈默说,“周建国是被那个女人拖进沟里的?”
苏棠没说话。
“那个女人来找我买蜡烛的时候,身上没有水渍,是干的。但她死的时候,手里攥着那张纸,纸上写着我名字——说明她知道自己会死,也知道她死了之后会有人查到我这儿。”
沈默把烟头掐灭,扔进垃圾桶。
“她是在给我递话。”
苏棠盯着他:“递什么话?”
沈默没回答,只是看着那只黑猫。
黑猫站起来,伸了个懒腰,从房顶跳下去,不见了。
“今晚我去趟城隍庙。”沈默说,“你要是有胆,就一起来。”
苏棠挑眉:“去干嘛?”
“问问城隍,昨晚是谁没抬头。”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