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默从阴阳渡回来的时候,已经是三天后了。
阿念看见他,愣了一下。
“你瘦了。”
沈默点点头,在柜台后坐下。
阿念给他倒了一杯茶,问:“见着了?”
沈默说:“见着了。”
阿念问:“他们怎么样?”
沈默说:“挺好。”
阿念没再问,只是把那盏灯放回柜台上。
那盏始祖的灯,还在那儿,油还在。
沈默看着那盏灯,忽然说:“我决定了。”
阿念问:“决定什么?”
沈默说:“用这滴油。”
阿念愣住了。
沈默说:“阿默在等我。等我用了这滴油,他就能安心了。”
他拿起那盏灯,看着里面的油。
淡金色的,泛着幽幽的光。
他把手指伸进灯里。
火苗舔着他的手指,凉的,凉得像冰。
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灯里流出来,顺着手臂,流进身体里。那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。不痛,但很暖。像是冬天里喝了一口热茶,像是夏天里吹了一阵凉风。
油流完了,灯灭了。
沈默站在原地,闭着眼,感觉着身体里的变化。
然后他睁开眼。
他看见了阿念,看见了柜台,看见了城隍像,看见了窗外的阳光。
但那些东西——
那些平时能看见的东西,那些飘在角落里的、蹲在梁上的、趴在窗外的、藏在阴影里的东西——
全都不见了。
他跑到门口,往外看。
街上人来人往,有游客,有小贩,有老人,有孩子。阳光照在青石板路上,亮堂堂的。
但没有那些东西了。
一个都没有。
沈默站在门口,忽然觉得世界变得好空。
阿念走过来,问:“怎么了?”
沈默说:“我什么都看不见了。”
阿念愣了一下,然后问:“那些东西?”
沈默点点头。
阿念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那不是好事吗?”
沈默想了想,说:“是好事。”
但他心里,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。
像是失去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。
接下来的日子,沈默慢慢习惯了普通人的生活。
他每天早上开门,卖香烛纸钱,中午吃饭,下午整理货架,晚上关门,睡觉。没有那些东西来打扰,没有那些案子来找他,没有那些怨魂来敲门。
清静得很。
清静得让他有点不习惯。
有时候他会站在门口,看着街上的人发呆。以前他能看见那些飘来飘去的东西,知道谁身上跟着脏东西,谁家要出事,谁活不久了。现在他什么都看不见,和普通人一样。
阿念问他:“不习惯?”
沈默说:“有点。”
阿念说:“慢慢就习惯了。”
沈默点点头。
但他知道,不会的。
因为他能感觉到,那些东西还在。
只是他看不见了。
五月十五,月圆之夜。
沈默正在铺子里算账,忽然听见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门被推开了,进来一个人。
是苏棠。
她脸色发白,眼睛里布满血丝,像是几天没睡的样子。
沈默站起来,问:“出事了?”
苏棠点点头,说:“出大事了。”
沈默问:“什么事?”
苏棠说:“有人死了。”
沈默问:“几个?”
苏棠说:“三个。但这不是最奇怪的。”
沈默问:“最奇怪的是什么?”
苏棠看着他,说:“他们死之前,都说过一句话。”
沈默问:“什么话?”
苏棠说:“他们说,有一个看不见的东西,在跟着他们。”
沈默心里一动。
苏棠继续说:“第一个死的,是个老头,七十多岁,死在自家床上。他死之前三天,一直跟邻居说,有个东西跟着他,他看不见,但能感觉到。邻居以为他老年痴呆,没当回事。结果三天后,他就死了。”
沈默问:“怎么死的?”
苏棠说:“法医说是心源性猝死。但死的时候,表情很恐怖,像是被什么东西吓死的。”
沈默沉默了一会儿,问:“另外两个呢?”
苏棠说:“第二个是个女的,三十多岁,死在出租屋里。她死之前也说过同样的话。有个看不见的东西跟着她,她每天晚上都能感觉到那东西站在床边看着她。她找过道士,找过和尚,都没用。结果五天前,她死了。”
沈默问:“第三个呢?”
苏棠说:“第三个是个小孩,八岁,死在学校里。他死之前跟他妈妈说,有个看不见的东西在操场上等他。他妈妈没当回事,结果第二天,他就死在了操场上。”
沈默听完,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说:“我去看看。”
苏棠问:“你看得见?”
沈默说:“看不见。但也许能感觉到。”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