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女人从榕树上飘下来。
沈默看不见她,但他能感觉到她的存在。空气变得更凉了,有一种压迫感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靠近。
苏棠也感觉到了,她握着枪的手在抖。
那女人说:“你不用怕。我不害你。”
沈默问:“那三个人为什么该死?”
那女人说:“因为他们害死过我。”
沈默愣了一下。
那女人继续说:“十年前,我不是自己跳河的。是被人推下去的。”
沈默问:“谁?”
那女人说:“第一个死的那个老头。他是我公公。”
沈默心里一震。
那女人说:“我嫁给他儿子,生了孩子。他嫌弃我生的是女儿,天天骂我打我。那天他喝多了,推了我一把,我掉进河里。他不会游泳,也不救我,就站在岸上看着。”
沈默沉默了很久。
那女人说:“我死了之后,魂没走。我看着他活得好好的,看着他又娶了媳妇,看着他又生了儿子,看着他把我的女儿赶出家门。我等了十年,终于等到他死。”
沈默问:“那第二个呢?”
那女人说:“第二个是我婆婆。她看着我掉进河里,也不救我。她跟我公公说,死了好,死了省粮食。”
沈默问:“第三个呢?那个小孩?”
那女人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那是我儿子。”
沈默愣住了。
那女人说:“他是我生的。但他不认我。他跟着他爹,跟着他爷爷,学会了骂我,打我。那天我在河边站着,他看见我,骂我是死鬼,拿石头砸我。我本来不想杀他的,但他砸得太疼了。”
沈默听完,很久没说话。
那女人说:“我知道我错了。但他是我儿子,他不该那样对我。”
沈默说:“所以你就杀了他?”
那女人说:“我不是故意的。我只是想吓唬他一下,没想到……”
她的声音有点抖。
“没想到他真的死了。”
沈默看着她站的方向,问:“那你现在想怎么样?”
那女人说:“我想走。”
沈默问:“走去哪儿?”
那女人说:“投胎。但我走不了。我杀了人,债没还清,走不了。”
沈默问:“那你要怎么还?”
那女人说:“我不知道。所以我一直在这儿等你。”
沈默问:“等我干什么?”
那女人说:“等你帮我还。”
沈默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我现在看不见你了。”
那女人说:“我知道。但你还有别的办法。”
沈默问:“什么办法?”
那女人说:“那盏灯。”
沈默心里一动。
那盏始祖的灯。
他已经用了。
但那盏灯还在,只是没油了。
那女人说:“你把那盏灯拿来,点上。不用油,用我的魂。我进去,烧完了,债就还了。”
沈默问:“烧完了你会怎么样?”
那女人说:“灰飞烟灭。”
沈默愣住了。
那女人说:“这是最好的结果。我不想带着这些债去投胎,下辈子还是这样。”
沈默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说:“好。”
沈默回到铺子里,拿出那盏始祖的灯。
灯里已经没有油了,只有一点灰烬。
他捧着灯,回到那棵榕树下。
那女人还在那儿。
沈默说:“灯拿来了。但没油了。”
那女人说:“没关系。我进去就行。”
沈默问:“怎么进?”
那女人说:“你把灯举起来。”
沈默举起灯。
一阵凉风吹过,树叶沙沙作响。
沈默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他身边经过,飘进那盏灯里。
灯忽然亮了一下。
火苗跳出来,青色的,很小,一跳一跳的。
那女人的声音从灯里传出来:
“谢谢你。”
沈默说:“不用谢。”
那女人的声音说:“你是我见过的最好的人。”
沈默没说话。
那盏灯烧了很久。
火苗慢慢变小,越来越小,最后灭了。
灯里只剩一点灰烬,比之前更多了。
沈默捧着灯,站在榕树下,很久没动。
苏棠走过来,问:“走了?”
沈默点点头。
苏棠问:“你没事吧?”
沈默摇摇头。
他抬起头,看着那棵榕树。
树叶还在沙沙地响,但已经没有那种阴凉的感觉了。
太阳照下来,暖洋洋的。
沈默转过身,往回走。
走了几步,他忽然停下来。
他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:
“哥。”
很轻,很远,像是一个孩子在叫他。
他回过头。
什么都没有。
只有那棵榕树,静静地立在那儿,叶子在阳光下闪着光。
沈默回到铺子里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
阿念坐在柜台后面,正看着一本书。看见他进来,抬起头问:“解决了?”
沈默点点头。
阿念问:“那个女的?”
沈默说:“走了。”
阿念没再问,继续低头看书。
沈默走到城隍像前,上了三炷香。
烟雾升起来,盘旋着往上飘。
他忽然发现,那三炷香烧得有点不一样。
以前烧的时候,烟雾是直的,一直往上飘。现在这烟雾,飘到一半,忽然往旁边一歪,像是被什么东西吹了一下。
沈默愣了一下。
他看了看四周。
什么也没有。
但他心里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。
那感觉说不上来是什么,但让他觉得——
也许他并没有完全失去那双眼睛。
也许有些东西,用眼睛看不见,但用心能看见。
他笑了笑,回到柜台后坐下。
阿念问:“笑什么?”
沈默说:“没什么。”
他靠着椅背,闭上了眼。
窗外传来脚步声,很轻,很远,像是有人在走路。
他没有睁眼。
脚步声越来越近,走到门口,停下来。
有人敲门。
三声,不轻不重。
沈默睁开眼,看着那扇门。
阿念站起来,要去开门。
沈默说:“我来。”
他走过去,拉开门。
门外站着一个人。
是个年轻人,二十出头,穿着一件白衬衫,头发梳得很整齐,脸上带着笑。
他看着沈默,说:“沈师傅,我来买香。”
沈默看着他,问:“你叫什么?”
年轻人说:“我叫沈念。”
沈默愣了一下。
年轻人笑了笑,说:“不是那个沈念。是另一个。”
沈默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他往旁边让了让,说:
“进来吧。”
年轻人走进来,走进那间飘着檀香味的铺子,走进那盏昏黄的灯光里。
沈默关上门,转过身,看着他的背影。
墙上,他们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。
窗外,月亮很圆,很亮。
新的一天,又要开始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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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第九卷:还阳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