阳朔老城区的日子,像门前那条青石板路,被岁月磨得光滑,却从未改变方向。
沈默的香烛铺子开了三十八年。
从二十八岁开到六十六岁。
柜台上那盏始祖的灯,早就不再亮了。但沈默一直把它摆在最显眼的位置,每天擦一遍,让它干干净净的。
阿念也陪了他三十八年。
从二十多岁的小姑娘,变成了六十出头的老太太。头发白了,腰也弯了,但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,笑起来还是像当年那样。
“你今天又擦那盏灯。”阿念端着两碗面从里屋走出来,把一碗放在沈默面前,“都擦了三十八年了,还能擦出花来?”
沈默笑了笑,接过面碗。
“习惯了。”
阿念在他对面坐下,也拿起筷子。
两个人就这么对坐着吃面,谁也不说话。
窗外的阳光照进来,落在城隍像上,金灿灿的。城隍像前那三炷香还在燃,烟雾升起来,盘旋着往上飘。
沈默吃着面,忽然问:“今天初几?”
阿念说:“三月十五。”
沈默愣了一下。
三月十五。
三十八年前的今天,他用了那滴油。
从那天起,他再也没见过那些东西。
阿念看他发愣,问:“怎么了?”
沈默摇摇头:“没什么。吃饭。”
吃完面,阿念收拾碗筷去洗。沈默坐在柜台后面,看着那盏灯发呆。
三十八年了。
阿默还在阴阳渡口等他吗?
沈念还在城隍庙里管着那些鬼吗?
他不知道。
他看不见,也去不了。
他现在就是个普通老头,每天开门卖香烛,关门睡觉。偶尔有人来请他帮忙,他就去,但他帮不了什么。他能做的,只是陪着那些人坐坐,听他们说说。
那些人说:“沈师傅,你虽然看不见,但你能感觉到。你比那些看得见的人还准。”
沈默只是笑笑。
他不知道准不准。他只知道,有些事,用心比用眼睛看得更清楚。
正想着,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。
很急,像是有人在跑。
沈默抬起头,看见一个人冲进来。
是个年轻人,二十出头,穿着一件脏兮兮的T恤,满头大汗,脸色发白,眼睛里全是惊恐。
“沈、沈师傅!”他上气不接下气,“救命!救命!”
沈默站起来,扶住他。
“别急,慢慢说。”
年轻人喘了几口气,说:“我弟弟……我弟弟不见了!”
沈默问:“怎么不见了?”
年轻人说:“昨天晚上,他还在屋里睡觉。今天早上,我起来一看,床上没人了。我以为他去上厕所,结果厕所也没有。我把整个村子都找遍了,都没有!”
沈默问:“你们住哪儿?”
年轻人说:“白沙镇,塘头村。”
沈默心里一动。
塘头村。
那是第二卷的地方。
他点点头,说:“带我去看看。”
阿念从里屋出来,听见这话,问:“你又要出门?”
沈默说:“去看看。”
阿念看着他,没说话。
她知道,他就是这样的人。三十八年了,从来没变过。
沈默跟着那个年轻人,坐了一个多小时的公交车,到了塘头村。
村子还是那个村子,但变了很多。多了很多新房子,也多了很多陌生人。那棵老榕树还在,树下还是坐着几个晒太阳的老人。
年轻人带他走到村子最里面的一处院子。
院子不大,两间平房,收拾得挺干净。院门口站着一个中年女人,眼圈红红的,看见他们来了,迎上来。
“沈师傅,求求你,求求你救救我儿子!”
沈默扶住她,说:“别急,先进去说。”
屋里很乱,像是被人翻过。床上被子掀开着,地上扔着几件衣服,桌子上摆着吃剩的晚饭。
沈默在屋里转了一圈,没发现什么异常。
他问那个年轻人:“你弟弟叫什么?多大?”
年轻人说:“叫张小宝,今年七岁。”
沈默问:“他平时有没有什么异常?比如晚上不睡觉,或者一个人自言自语?”
年轻人想了想,说:“有。最近半个月,他每天晚上都做噩梦,半夜会突然醒过来,说什么‘有个人在窗外看着我’。我们去看了,什么都没有。”
沈默心里一动。
他问:“那个‘人’,他看清了没有?”
年轻人说:“他说看不清。就看见一个黑影,站在窗外,一动不动的。”
沈默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带我去他房间看看。”
房间不大,一张小床,一张书桌,一个衣柜。窗户朝北,外面是条小巷子,巷子那头是村里的老坟地。
沈默站在窗前,往外看。
什么也看不见。
但他能感觉到,那股凉意。
很淡,但确实存在。
他问年轻人:“村里的老坟地,埋的是谁家的人?”
年轻人愣了一下,说:“是张家的祖坟。我们村的人都姓张,祖坟就在那边。”
沈默问:“最近有没有人动过那块地?”
年轻人想了想,说:“有。上个月,村里修路,要从那边过,移了几座坟。”
沈默的眼神凝了凝。
他转过身,对年轻人说:“带我去看看那块坟地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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