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家祖坟在村子北边的一片坡地上，离村子大概二里地。
沈默跟着年轻人走过去的时候，太阳已经开始偏西了。坡地上稀稀拉拉立着几十座坟，有的新，有的旧，有的还有碑，有的只剩一个土包。
最近修的路从坟地边上过，有几座坟被挖开过，棺材都露出来了。棺材板是黑的，被雨水泡得发霉，有的已经烂了，露出里面的白骨。
沈默站在那些被挖开的坟前，看着那些白骨。
年轻人站在他旁边，有点害怕，不敢靠近。
沈默问：“这些坟，迁走了没有？”
年轻人说：“迁走了。村里请了道士做法事，把骨头装进坛子里，重新埋到别处去了。”
沈默问：“全迁走了？”
年轻人说：“全迁走了。”
沈默点点头，在坟地里走了一圈。
走到最里头的时候，他忽然停下来。
那里有一座坟，没有被挖过。
坟不大，土包上长满了荒草，墓碑歪着，上面刻的字已经看不清了。
沈默问：“这座坟怎么没迁？”
年轻人走过来看了看，说：“这座坟没人认领。不知道是谁家的，年代太久了，村里人都说不上来。”
沈默蹲下来，看着那座坟。
他伸出手，摸了摸坟上的土。
土是凉的。
但那种凉，和普通的凉不一样。
他站起来，对年轻人说：“回去找把铁锹来。”
年轻人愣了一下：“挖坟？”
沈默点点头。
年轻人有点害怕，但没说什么，转身跑回村里。
过了一会儿，他扛着一把铁锹回来了。
沈默接过铁锹，开始挖。
挖了大概半米深，铁锹碰到一样东西。
是一块木板。
棺材盖。
沈默把棺材盖上的土清理干净，然后用铁锹撬开一条缝。
一股腐臭味冲出来，熏得年轻人往后退了好几步。
沈默没退，他站在那儿，往棺材里看。
棺材里躺着一个人。
不是白骨，是完整的尸体。
是个女人，穿着一身白衣服，闭着眼，脸色青白，像是刚死不久。
但这座坟，起码有几十年了。
沈默盯着那张脸，忽然觉得有点眼熟。
他想起来了。
是十年前那个跳河的女人。
就是那个杀了三个人、最后用魂点了灯的女人。
她怎么会在这儿？
他正想着，忽然听见一个声音：
“叔叔。”
很轻，很细，像是一个孩子的声音。
沈默回过头。
坟地边上，站着一个小孩。
七八岁，穿着蓝布衣裳，脸很白，眼睛很大，正看着他。
沈默问：“你是张小宝？”
小孩点点头。
沈默问：“你怎么在这儿？”
小孩指了指棺材里那个女人。
“她带我来的。”
沈默看着那个小孩，又看看棺材里那个女人，心里忽然明白了什么。
他问小孩：“她带你来的？来干什么？”
小孩说：“她说她是我妈妈。”
沈默愣住了。
小孩继续说：“她说她生过我，后来死了。她说她想看看我，就带我来了这儿。”
沈默问：“你怎么跟她来的？”
小孩说：“晚上她站在窗外喊我。我出来，她就拉着我走。走着走着，就到这儿了。”
沈默沉默了一会儿，然后问：“她对你说了什么？”
小孩想了想，说：“她说对不起。”
沈默心里一酸。
他看着棺材里那个女人，忽然开口问：“你能听见我说话吗？”
棺材里的女人没有动。
但她身上那股凉意，忽然变得浓了。
沈默知道，她在听。
他继续说：“你想见你儿子，我理解。但你不能这样带他走。他还小，还有一辈子要活。”
那股凉意动了动。
沈默说：“你如果真想对他好，就该让他回去。你来看他一眼，就够了。”
凉意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，棺材里那个女人，忽然睁开了眼。
她的眼睛是浑浊的，但看着沈默的时候，忽然亮了一下。
她张了张嘴，发出一声很轻很轻的声音：
“沈师傅……”
沈默看着她，问：“你想说什么？”
她说：“我没想害他。我只是想看看他。十年了，我一直在看着他。”
沈默问：“那你为什么把他带出来？”
她说：“我想让他知道，他还有个妈妈。”
沈默沉默了一会儿，然后说：“他已经知道了。你可以走了。”
那女人看着他，眼睛里忽然涌出泪。
但那些泪不是水，是光。
淡淡的、银白色的光，从她眼眶里流出来，落在棺材里，化成一个个小小的光点。
她说：“谢谢你。”
然后她闭上眼睛，再也不动了。
那股凉意，也渐渐散了。
沈默站在棺材边，看着那张脸，很久没动。
那个小孩走过来，拉着他的衣角，问：“叔叔，她是我妈妈吗？”
沈默低下头，看着他。
“是。”
小孩问：“她走了吗？”
沈默点点头。
小孩沉默了一会儿，然后说：“她刚才跟我说，让我好好活着。”
沈默摸了摸他的头。
“那你就好好活着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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