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默把小孩送回家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
张小宝的哥哥和妈妈看见他回来,抱着他哭成一团。沈默站在旁边,看着他们,忽然觉得有点累。
不是身体累,是心累。
三十八年了,他帮了多少人,救了多少鬼,他自己都数不清了。每一次帮完,他都觉得累,但第二天还是会继续。
因为那些人需要他。
那些鬼也需要他。
他坐公交车回到阳朔的时候,已经快十点了。
铺子门还开着,阿念坐在柜台后面,正等着他。
看见他进来,阿念站起来,问:“怎么样了?”
沈默说:“送回去了。”
阿念问:“那个女的?”
沈默说:“走了。”
阿念点点头,没再问。
她倒了一杯热茶,递给他。
沈默接过来,喝了一口。
茶是温的,正好。
他靠着椅背,闭上了眼。
阿念说:“你今天累了吧?早点睡。”
沈默点点头,但没动。
阿念也不再说话,只是坐在旁边,陪着他。
窗外的月光照进来,落在城隍像上,落在柜台上那盏始祖的灯上,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。
过了很久,沈默忽然开口说:“阿念。”
阿念问:“怎么了?”
沈默说:“今天那个小孩,问我他妈妈是不是死了。”
阿念没说话。
沈默继续说:“我说是。他又问我,死了的人还能不能回来。我说不能。”
阿念问:“他怎么了?”
沈默说:“他没怎么。我就是忽然想到,如果有一天我死了,还能不能回来?”
阿念愣了一下。
沈默睁开眼,看着她。
“我活了六十六年了。够本了。但我还有一件事没做完。”
阿念问:“什么事?”
沈默说:“我想再见阿默和沈念一面。”
阿念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那你得去阴阳渡。”
沈默说:“我去不了。我现在是普通人,过不了那条河。”
阿念看着他,忽然说:“那盏灯。”
沈默愣了一下。
阿念指了指柜台上那盏始祖的灯。
“那盏灯里,还有一点东西。”
沈默拿起那盏灯,仔细看了看。
灯里确实还有一点东西。
不是油,是灰烬。
但那些灰烬,比平时多了。
他忽然想起那女人说的话:
“你把那盏灯拿来,点上。不用油,用我的魂。”
他用那女人的魂点过灯。
灯烧完了,魂没了,但灰烬留下了。
那些灰烬,是那些魂留下的东西。
沈默看着那些灰烬,忽然明白了什么。
他问阿念:“你是说,用这些灰烬?”
阿念点点头。
“这些灰烬,是那些魂最后的东西。用它们点灯,也许能送你去阴阳渡。”
沈默沉默了很久。
他看着那盏灯,看着那些灰烬,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。
那些魂,是他帮过的。
他们走了,但留下了东西。
那些东西,现在能帮他。
他抬起头,看着阿念。
阿念也看着他,眼睛里有一种很柔和的光。
“去吧。”她说,“我帮你看着铺子。”
沈默站起来,拿起那盏灯。
他走到城隍像前,上了三炷香。
烟雾升起来,盘旋着往上飘。
他对着城隍像鞠了个躬,然后转过身,往门口走去。
走到门口,他停下来,回头看了阿念一眼。
“如果我回不来……”
阿念打断他:“你会回来的。”
沈默笑了笑,推开门,走进夜色里。
白沙渡口。
还是那条河,还是那座桥,还是那块石碑。但今晚的河面上,起了雾。
很浓的雾,白茫茫一片,什么都看不见。
沈默站在河边,捧着那盏灯。
灯里是那些灰烬。
他把手指伸进灯里,灰烬沾在手指上,凉凉的。
他轻声说:“谢谢你们。”
然后他点燃了灯。
火苗跳出来,不是青色,是白色。
很亮的白色,照得四周一片通明。
沈默捧着灯,往河面上走。
这一次,有桥。
不是他走过的那座木桥,是一座石桥,很宽,很稳,桥面上铺着青石板,两边有栏杆。
他走上桥,一步一步往前走。
走了很久,很久。
久到他以为永远走不到头的时候,桥到了尽头。
桥头站着一个人。
是阿默。
他还是那身灰扑扑的衣服,还是那张和他一模一样的脸。他站在那儿,看着沈默,眼睛里那两团幽幽的光闪了闪。
“你来了。”他说。
沈默点点头。
阿默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“你老了。”
沈默也笑了。
“你也老了。”
阿默摇摇头。
“我不会老。我永远是这个样子。”
他走过来,伸出手,扶住沈默的胳膊。
“走吧,我带你去见一个人。”
沈默问:“谁?”
阿默说:“沈念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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