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默带着沈默,走过那条河,走过那片灰蒙蒙的天地,走到一座城隍庙前。
这座城隍庙,和阳朔那座一模一样。门口挂着匾,写着“显佑伯”三个字。里面灯火通明,香火鼎盛,进进出出的鬼排着长队。
阿默说:“他在里面。”
沈默走进去。
庙里比外面看着大得多。正中间供着一尊城隍像,比阳朔那座还高,还大,还威严。像前站着一个穿官服的人,正低头看着手里的卷宗。
沈默走过去,在他面前站定。
那人抬起头。
是沈念。
他也老了。不是样子老了,是眼神老了。那双眼睛里,有一种看了太多生死、判了太多案子的疲惫。
他看见沈默,愣了一下。
然后他笑了。
“哥,你来了。”
沈默点点头。
沈念从案台后面走出来,走到他面前。
两个人面对面站着,谁也不说话。
过了很久,沈念开口说:“你老了。”
沈默说:“你也老了。”
沈念摇摇头。
“我不会老。我是城隍爷。”
沈默看着他,忽然问:“当城隍爷,累吗?”
沈念想了想,说:“累。但值得。”
沈默问:“为什么?”
沈念说:“因为能帮人。那些鬼,有的冤枉,有的委屈,有的不甘心。我帮他们判案,让他们能安心去投胎。看着他们走的时候脸上那种笑,我就觉得值了。”
沈默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我也是。”
沈念看着他,眼睛里那两团幽幽的光忽然变得很柔和。
“我知道。你在阳间帮人,我在阴间帮鬼。我们两个,一直都是一样的。”
沈默点点头。
沈念说:“你来找我,是想看看我过得好不好?”
沈默说:“是。”
沈念说:“我过得挺好。”
沈默说:“那我就放心了。”
他转过身,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,他停下来,回头看了沈念一眼。
沈念站在城隍像前,正看着他。
沈默说:“我走了。”
沈念说:“哥,保重。”
沈默点点头,推开门,走进夜色里。
沈默回到白沙渡口的时候,天快亮了。
那盏灯还在燃,火苗已经很弱了,白色的光变成了淡淡的黄色。
他捧着灯,走过那座石桥,走到河对岸。
脚踩到实地的那一刻,灯灭了。
只剩一点灰烬,比之前更少了。
沈默把灯收进口袋,站在河边,看着那条河。
雾散了,太阳从东边升起来,照得河面金光闪闪的。
他忽然觉得心里很满。
见过了阿默,见过了沈念。知道他们都好,他就能安心了。
他转过身,往回走。
坐了一个多小时的公交车,回到阳朔老城区。
铺子门还开着,阿念还坐在柜台后面。看见他进来,她站起来,问:“见着了?”
沈默点点头。
阿念问:“他们怎么样?”
沈默说:“挺好。”
阿念笑了。
“那就好。”
她倒了一杯热茶,递给他。
沈默接过来,喝了一口。
还是温的,正好。
他靠着椅背,闭上了眼。
阿念说:“你累了吧?睡会儿。”
沈默点点头,没动。
阳光从窗外照进来,落在城隍像上,落在柜台上那盏始祖的灯上,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,暖洋洋的。
他忽然听见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很轻,很慢,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进来。
他没有睁眼。
脚步声越来越近,走到门口,停下来。
有人敲门。
三声,不轻不重。
沈默睁开眼,看着那扇门。
阿念站起来,要去开门。
沈默说:“我来。”
他走过去,拉开门。
门外站着一个人。
是个年轻人,二十出头,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,头发乱糟糟的,脸色苍白,眼窝深陷,像是很久没睡好觉的样子。
他看着沈默,说:“沈师傅,我来买香。”
沈默看着他,忽然觉得有点眼熟。
但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。
年轻人说:“我叫沈念。”
沈默愣了一下。
年轻人笑了笑,说:“不是那个沈念。是另一个。”
沈默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他往旁边让了让,说:
“进来吧。”
年轻人走进来,走进那间飘着檀香味的铺子,走进那盏昏黄的灯光里。
沈默关上门,转过身,看着他的背影。
墙上,他们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。
窗外,太阳很高,很亮。
新的一天,又开始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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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第十卷:守夜人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