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天后，那个年轻人又来了。
这次他来得早，天刚亮就站在门口等着。沈默开门的时候，看见他蹲在台阶上，手里拿着一本破旧的书，正看得入神。
“进来吧。”沈默说。
年轻人站起来，跟着他走进铺子。
沈默在柜台后坐下，指了指对面的凳子。
“坐。”
年轻人坐下，把书放在膝盖上，有点紧张地看着他。
沈默问：“你叫什么？”
年轻人说：“沈念。”
沈默问：“真名？”
年轻人愣了一下，然后说：“真名。我姓沈，叫沈念。我爸取的。”
沈默问：“你爸呢？”
年轻人说：“死了。去年死的。”
沈默问：“你妈呢？”
年轻人说：“也死了。我小时候就死了。”
沈默沉默了一会儿，然后问：“你从哪儿来？”
年轻人说：“白沙镇，塘头村。”
沈默心里一动。
塘头村。
又是塘头村。
他问：“你认识张小宝吗？”
年轻人摇摇头。
沈默问：“那你认识林阿凤吗？”
年轻人还是摇摇头。
沈默看着他，忽然问：“你为什么想学这些东西？”
年轻人想了想，说：“因为我见过。”
沈默问：“见过什么？”
年轻人说：“见过鬼。”
沈默的眼神凝了凝。
年轻人继续说：“我小时候，经常看见一些奇怪的东西。飘在屋顶上的，蹲在墙角的，站在路边的。我跟大人说，他们都不信，说我是小孩子瞎想。后来我就学会了不说。”
沈默问：“你现在还能看见吗？”
年轻人点点头。
沈默问：“看见什么？”
年轻人说：“看见您身后那个老太太。”
沈默愣住了。
他回过头，往后看。
什么都没有。
但他知道，那个年轻人看见的，是真实存在的。
他转回来，看着那个年轻人，问：“那个老太太长什么样？”
年轻人说：“穿着灰衣服，头发白了，脸上有皱纹。她站在您身后，一直在笑。”
沈默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问：“你知道她是谁吗？”
年轻人摇摇头。
沈默说：“她是我奶奶。”
年轻人的眼睛瞪大了。
沈默站起来，走到城隍像前，上了三炷香。
烟雾升起来，盘旋着往上飘。
他对着烟雾说：“奶奶，您来了？”
没有人回答。
但他知道，她在。
那个年轻人也看见了，他说：“她点头了。”
沈默的眼眶有点酸。
他转过身，看着那个年轻人。
“你叫什么来着？”
年轻人说：“沈念。”
沈默说：“好，沈念。从今天起，你跟着我。”
沈念就这么住下来了。
阿念给他收拾了一间屋子，就在铺子后面。屋子不大，一张床，一张桌子，一把椅子，够用了。
沈念把自己的东西搬进去。东西不多，几件衣服，几本书，一个旧书包，就没了。
晚上，沈默把他叫到柜台前。
“你知道我为什么收你吗？”
沈念想了想，说：“因为我能看见那些东西？”
沈默点点头。
“这是一半原因。另一半原因，是你叫沈念。”
沈念愣了一下。
沈默说：“我认识两个叫沈念的人。一个在阴间，一个在阳间。你是第三个。”
沈念问：“他们是什么人？”
沈默说：“一个是我弟弟，一个是我自己。”
沈念更糊涂了。
沈默没解释，只是说：“以后你会懂的。”
他站起来，走到货架前，拿下几样东西。
一把桃木小刀，一串铜钱，几张符纸，还有一盏小铜灯。
他把这些东西放在柜台上，推到沈念面前。
“这些东西，是给你的。”
沈念看着那些东西，有点不知所措。
沈默说：“桃木小刀，用来防身。铜钱，用来卜卦。符纸，用来镇鬼。这盏灯——”
他拿起那盏小铜灯，看着里面的灰烬。
“这盏灯，是始祖留下的。里面的灰烬，是那些被你帮助过的魂留下的。等有一天，你需要用的时候，它就会亮。”
沈念接过那盏灯，仔细看着。
灯很小，铜质的，很旧，上面刻着三个字——“沈家灯”。
他问：“怎么用？”
沈默说：“到时候你就知道了。”
他坐回柜台后面，靠着椅背，看着沈念。
“今晚是你第一个晚上。你可能会睡不着。”
沈念问：“为什么？”
沈默说：“因为那些东西会来找你。”
沈念的脸色变了变。
沈默说：“你以前能看见它们，但它们看不见你。现在你跟着我了，它们就能看见你了。今晚，它们会来试试你。”
沈念问：“那我该怎么办？”
沈默说：“用我给你的东西。”
他看着沈念的眼睛，说：“记住，不要怕。你越怕，它们越来。你不怕，它们就不敢靠近。”
沈念点点头，攥紧了手里的桃木小刀。
那天晚上，沈念没睡。
他坐在床上，看着窗外。
月亮很亮，照得院子里一片银白。那棵石榴树早就死了，枯枝伸着，像一只只干枯的手。
他盯着那些枯枝，忽然发现它们在动。
没有风，它们在动。
动了动，停了。又动了动，又停了。
像是在招手。
沈念攥紧了小刀。
院子里忽然多了一个人。
不对，不是人。是一个黑影，飘在石榴树旁边，一动不动。
沈念盯着那个黑影，心跳得很快。
他想起沈默说的话：“不要怕。你越怕，它们越来。”
他深吸一口气，握着小刀，站起来。
他走到门口，拉开门。
那个黑影还在那儿，一动不动。
沈念走过去，走到离它两三米的地方，站定。
他开口问：“你是谁？”
那个黑影动了动，然后慢慢转过来。
是一张脸。
很老很老的脸，皱纹堆叠，眼窝深陷，嘴往下耷拉着。那双眼睛，是空的，黑洞洞的，什么都没有。
沈念的手在抖，但他没退。
他问：“你来找我干什么？”
那个黑影张开嘴，发出一声沙哑的声音：
“你是沈师傅的徒弟？”
沈念点点头。
那个黑影说：“我认识他。他救过我。”
沈念愣了一下。
那个黑影继续说：“我来看看你。”
沈念问：“看我什么？”
那个黑影说：“看你值不值得他教。”
沈念没说话。
那个黑影看着他，那双空洞的眼睛里，忽然亮起了两点幽幽的光。
“你不错。不怕。”
它说完，慢慢变淡，最后消失了。
沈念站在院子里，看着那片空地，心跳慢慢平复下来。
他转身回到屋里，把门关上。
躺在床上，他看着天花板，忽然笑了。
第一个晚上，他过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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