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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章 三更敲钟,城隍爷睁眼

作者:塌斗 当前章节:3756 字 更新时间:2026-6-4 23:00

城隍庙在老城区的西北角,挨着一条巷子,叫城隍巷。

说是庙,其实就一间小屋,门口挂着块匾,写着“显佑伯”三个字。里面供着一尊木雕城隍像,比真人还高,黑脸长须,手执笏板,眼睛半睁半闭,俯视着每一个进来的人。

沈默到的时候,天已经黑透了。

巷子里没有路灯,只有庙门口挂着两盏白灯笼,照出一小片昏黄的光。庙门虚掩着,里面透出香火的气息。

他推开门,走进去。

城隍像前的香炉里插着几炷香,快烧完了,烟雾缭绕。沈默走到香炉前,看着那些香灰——每一根都烧得很齐,没有断的。

他拿出自己带的三炷香,点燃,插进香炉。

烟雾升起来,盘旋着往上飘,飘到城隍像的脸前,忽然散了。

沈默盯着那三炷香。

烧到三寸的时候,第一根断了。

断得很干脆,香头掉进香炉里,砸起一小撮灰。

然后是第二根,第三根。

三根香,齐齐断在三寸的位置。

沈默抬头看着城隍像,那双半睁半闭的眼睛在烟雾里看不太清,但他总觉得,那双眼睛比白天睁得开了些。

“城隍爷不受我的香。”他自言自语,“说明我沾了不该沾的东西。可我沾了什么?”

没有人回答。

庙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。

就在这时,庙外传来一声钟响。

咚——

很沉闷,很远,像是从城东传来的。

沈默脸色变了。

阳朔老城区只有一口钟,在东门外的老钟楼上。那口钟自从民国就没人敲过,钟锤早锈死了。

但刚才那一声,分明是钟声。

咚——

又一声。

沈默转身往外走,刚走到门口,撞上一个人。

苏棠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外,脸色发白:“你听见了吗?”

“听见了。”沈默推开她,快步往巷子外走。

“你去哪儿?”

“东门桥。”

两人一路小跑,穿过黑漆漆的巷子,往东门方向赶。路上一个人都没有,家家户户门窗紧闭,偶尔有狗叫两声,又忽然停了。

跑到东门桥的时候,钟声停了。

桥头站着一个人。

白裙子,长头发,背对着他们,站在桥栏杆边。

苏棠下意识去摸腰间的枪,沈默一把按住她的手,摇摇头。

他慢慢走近,走到离那人五六米的地方,停下。

那人没回头。

“你昨晚来找过我。”沈默说。

那人还是没回头,但声音飘过来了——很轻,很飘,像是从水面上漂过来的:

“香灰断三寸,城隍不抬头。你不该来。”

沈默没动:“是你让我来的。那张纸上,写的我的名字。”

“那是让警察去找你,不是让你来找我。”

“可我还是来了。”

那人沉默了几秒,然后慢慢转过身。

月光下,那张脸和昨晚一模一样,白得透明,嘴唇发乌,眼睛直直地盯着他。但和昨晚不同的是,她的眼睛里有东西在动——像是水底的水草,幽幽地漂着。
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沈默问。

“阿莲。”

“怎么死的?”

“被人推进沟里的。”

“谁?”

阿莲没有回答,只是看着沈默身后的方向。

沈默顺着她的视线回头,看见桥那头站着一个人。

周嫂。

她不知什么时候来的,穿着一身灰扑扑的衣服,站在桥那头,手里提着一盏白灯笼。灯光照着她的脸,那张脸比白天老了十岁,眼窝深陷,嘴角耷拉着,像一具会动的尸体。

“周嫂。”苏棠下意识挡在沈默前面。

周嫂没理她,只是看着阿莲,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石头:“你怎么还不走?”

阿莲看着她,眼里那两团幽幽的东西动了动:“你不还我命,我走不了。”

周嫂笑了。

笑得很怪,嘴角往上扯,但眼睛没动,就那么盯着阿莲,像盯着一个恨了二十年的人。

“我欠你命?是你欠我命!”周嫂往前走了一步,“当年要不是你勾引他,他会把我扔在家里不管?我怀孕八个月,他陪你在芙蓉沟边看月亮——看月亮!我那晚一个人在家,摔了一跤,孩子没了,以后再也怀不上了。你说,是你欠我,还是我欠你?”

阿莲没说话。

周嫂又往前走了一步,手里的白灯笼晃了晃,火苗差点灭掉,又挣扎着燃起来。

“二十年了,我在沟边烧了二十年的纸,就是怕你回来找我。结果呢?结果你还是要回来,还要拖他下水——他是我男人!他死了我怎么办?你说,我怎么办?”

她吼到最后,声音已经不像人了,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她喉咙里,挤出尖细的尾音。

沈默忽然开口:“周嫂,你手里那盏灯,哪儿来的?”

周嫂愣了一下,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白灯笼,忽然笑起来:“哪儿来的?我男人给我扎的。他活着的时候,给我扎了一屋子纸人纸马纸房子,说是等我死了,烧给我。结果他先死了——他先死了,这些东西给谁烧?”

她笑着笑着,眼泪流下来。

阿莲看着她,眼里的水草渐渐平静下来。

“你恨的是我。”阿莲说,“可他呢?他做错了什么?”

周嫂不笑了。

“他活着的时候,你有没有问过他,当年为什么陪我看月亮?”阿莲往前走了一步,月光照着她的白裙子,裙摆上有什么东西在往下滴,滴在地上,没有声音。

周嫂往后退了一步。

“他知道你恨我。”阿莲说,“所以二十年了,他从来不敢在沟边多待。可那天晚上,我托梦给他,说我在沟里冷,让他来看看我。他来了,我问他,你知道你老婆恨我吗?他说知道。我又问他,那你为什么还来?他说——”

阿莲顿了顿,嘴角动了动,像是要笑,又没笑出来。

“他说,因为我欠你的。当年我不该瞒着她,不该骗你说她同意了。你怀着孩子来找她,她把你推下沟,我看见了,我没说。这二十年,我没一天睡好过。你冷,我也冷。”

周嫂手里的灯笼掉在地上,火苗舔着纸,呼地烧起来,照亮了她煞白的脸。

“他……他知道?”

阿莲看着她,没说话。

沈默蹲下身,把烧了一半的灯笼踢进沟里,火灭了,四周又暗下来。

他看着周嫂,声音很轻:“周嫂,你知道为什么城隍爷今天不受我的香吗?”

周嫂呆呆地看着他。

“因为我沾了你的东西。”沈默说,“昨晚你清理铺子,拖了地。拖把上的水,是从哪儿打的?”

周嫂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

“从浴缸里打的。”沈默替她说了,“你把他从沟里捞回来,放进浴缸,然后拖地,打水,换衣服,制造他是在家淹死的假象。你做得很好,但你忘了一件事——你拖地的水,是沟里的水。那股味儿,你闻不出来,我闻得出来。”

周嫂往后退了一步,靠在桥栏杆上。

苏棠已经掏出了手铐,但沈默按住了她。

“周嫂,”他指了指阿莲,“她二十年没走,不是等你烧纸,是等你一句话。你不说,她走不了。”

周嫂看着阿莲,阿莲也在看她。

两个女人,一个在桥这头,一个在桥那头,隔着二十年的月光,隔着一条臭水沟,谁也没动。

过了很久,周嫂开口了。

声音很哑,像喉咙里塞了团棉花:

“……对不起。”

阿莲眼里的水草动了动,慢慢散了。她的脸开始变淡,从脚到头,一点一点,像墨滴进水里的画。

最后只剩下那双眼睛,还在看着周嫂。

“他那晚来看我,说的最后一句话——”阿莲的声音已经很远了,“他说,其实她也挺可怜的。你别怪她了。”

话音落下,桥头空了。

只有月光落在青石板上,白得像霜。

周嫂滑坐在地上,捂着脸,肩膀一抖一抖的,没有声音。

沈默抬头看天。

月亮很圆,很亮,照得整个东门桥像铺了一层银粉。

他忽然想起爷爷说过的话:

“七月十五是鬼门关开的日子,但不是所有鬼都想害人。有的鬼,只是想回来说句话。”

他转过身,往桥下走。

苏棠追上来:“你去哪儿?”

“回家睡觉。”沈默头也不回,“明天还得开门做生意。”

“案子呢?就这么结了?”

沈默停下来,回头看她一眼。

“结了。”他说,“人是你抓的,鬼是我送的。各司其职,挺好。”

苏棠站在桥头,看着那个背影慢慢走远,走进巷子里,不见了。

她低头看着地上那摊烧剩的灯笼架子,又看看蹲在桥边呜呜哭的周嫂,忽然觉得这一晚上的事,像做了场梦。

可她知道,不是梦。

因为沈默走的时候,她看见他口袋里那包黄纸还在,鼓鼓囊囊的。

那里面,是三根断在三寸的香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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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第二卷:借寿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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