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默愣住了。
守渡人看着他，继续说：“不是你这个你。是另一个你。”
沈默问：“哪个我？”
守渡人说：“那个叫沈默的魂。”
沈默的脑子里嗡的一声。
他想起了账本上那个名字。
“沈默”。
那个被阿默收下、寄存着的魂。
守渡人说：“那个魂，是你出生时分开的第四个。”
沈默问：“第四个？”
守渡人点点头。
“你出生的时候，本该是个死胎。你爷爷用他眼睛里的那道气，把你救活了。但你活过来的时候，分成了四个。一个在阳间，就是你。一个在阴间，就是阿默。一个在阴阳两界之间，就是沈念——城隍庙那个沈念。还有一个，飘在哪儿都不知道，就是那个魂。”
沈默沉默了很久。
他从来不知道，还有第四个。
守渡人继续说：“那个魂，没有身体，没有记忆，什么都没有。他就那么飘着，飘了三十八年。后来阿默找到了他，把他收下，等着你来领。”
沈默问：“那他现在怎么出来了？”
守渡人说：“有人放了他。”
沈默问：“谁？”
守渡人说：“沈念。”
沈默愣住了。
城隍庙的沈念？
他回过头，看着沈念。
沈念站在那儿，脸色平静，没有说话。
守渡人说：“他放了那个魂，让他去偷别的魂。偷够了，就能给自己攒一个身体。”
沈默看着沈念，问：“是真的吗？”
沈念沉默了一会儿，然后说：“是。”
沈默问：“为什么？”
沈念说：“因为我累了。”
他看着沈默，眼睛里那两团幽幽的光闪了闪。
“我当城隍爷，当了三十八年。每天判案，每天管事，每天看着那些鬼来来去去。我累了。我想当人。”
沈默看着他，很久没说话。
沈念说：“那个魂，是我放的。他偷魂，也是我让他偷的。阿默发现了他，我就把他抓走了。”
沈默问：“阿默在哪儿？”
沈念说：“在一个安全的地方。我不会害他。”
沈默问：“那你现在想怎么样？”
沈念说：“我想让你帮我。”
沈默问：“帮你什么？”
沈念说：“帮我变成人。”
沈默站在那个空荡荡的村子里，看着眼前的沈念——城隍爷，那个和他同根同源的人。
三十八年了。
他们三个，一直各过各的。
他在阳间帮人，阿默在阴间守渡口，沈念在城隍庙判案。
现在，沈念想当人了。
沈默问：“你变成人，那些魂呢？”
沈念说：“还回去。”
沈默问：“阿默呢？”
沈念说：“放回来。”
沈默问：“那个第四个自己呢？”
沈念沉默了一会儿，然后说：“他得走。”
沈默问：“走去哪儿？”
沈念说：“不知道。也许散了吧。”
沈默沉默了很久。
他看着沈念，看着这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人，看着他眼睛里的疲惫和渴望。
他忽然想起始祖说过的话：
“你们四个本是一个人。你活，就是他们活。”
现在，有人想活。
代价是，另一个得死。
他问沈念：“你想好了？”
沈念点点头。
沈默问：“你知道变成人之后会怎么样吗？”
沈念说：“知道。没有阴阳眼，看不见那些东西。像你一样，当个普通人。”
沈默问：“你不后悔？”
沈念说：“不后悔。”
沈默看着他，忽然笑了。
“好。我帮你。”
沈念愣了一下。
沈默说：“但你要先把阿默放回来，把那些魂还回去。”
沈念点点头。
“好。”
他转过身，往村子深处走去。
沈默跟在后面。
徒弟沈念也跟在后面。
走到村子最里头，有一座小房子。
沈念推开门，走进去。
屋里有一盏灯，灯下坐着一个人。
是阿默。
他坐在那儿，闭着眼，像是睡着了。
沈念走过去，轻轻碰了碰他。
阿默睁开眼。
他看见沈念，愣了一下。又看见沈默，愣住了。
“你们……”
沈默说：“我们来接你。”
阿默站起来，走到他面前。
他看着沈默，忽然笑了。
“你老了。”
沈默也笑了。
“你也老了。”
阿默摇摇头。
“我不会老。”
他转过身，看着沈念。
“你决定了？”
沈念点点头。
阿默沉默了一会儿，然后说：“好。”
他伸出手，放在沈念肩膀上。
沈念的身体，忽然开始发光。
那光很亮，亮得刺眼。
沈默眯着眼，看着那光越来越亮，最后——
熄了。
沈念站在那儿，还是那个样子。
但不一样了。
他的眼睛里，那两团幽幽的光，不见了。
他看着沈默，眨了眨眼。
“我看不见了。”他说。
沈默问：“什么感觉？”
沈念想了想，说：“有点空。”
沈默笑了。
“慢慢就习惯了。”
三个人从阴阳渡回来的时候，天已经亮了。
沈念——城隍爷变回来的那个沈念——站在白沙河边，看着那条河，看着那座桥，看着那块石碑。
他问沈默：“我以后怎么办？”
沈默说：“跟我回铺子。”
沈念问：“干什么？”
沈默说：“学本事。”
沈念愣了一下。
沈默说：“你虽然看不见了，但你当过城隍爷，懂阴间的事。你能帮我。”
沈念想了想，点点头。
“好。”
四个人回到阳朔老城区。
铺子门还开着，阿念坐在柜台后面，正等着他们。
看见四个人进来，她愣了一下。
“怎么多了两个？”
沈默说：“说来话长。”
他指着阿默，说：“这是阿默。”
又指着沈念——城隍爷变回来的那个，说：“这是沈念。”
阿念看着那两张一模一样的脸，又看看沈默，又看看徒弟沈念。
“你们四个……这是要凑一桌麻将？”
沈默忍不住笑了。
阿念也笑了。
“行行行，反正屋子够。我再去收拾两间。”
她站起来，往里屋走。
沈默叫住她：“阿念。”
阿念回过头。
沈默说：“谢谢你。”
阿念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。
“谢什么。三十八年了，早就是一家人了。”
她走进里屋，开始收拾。
沈默站在铺子里，看着那三个人——阿默、沈念、小沈念。
三个和他一模一样的人。
不对，是三个和他同根同源的人。
他忽然笑了。
“愣着干什么？帮忙收拾屋子去。”
阿默和沈念对看一眼，往里屋走去。
小沈念站在那儿，问：“沈师傅，我呢？”
沈默说：“你跟我来。”
他走到城隍像前，上了三炷香。
烟雾升起来，盘旋着往上飘。
他看着那烟雾，说：“从今天起，你跟着他们学。”
小沈念问：“学什么？”
沈默说：“学怎么当沈家的人。”
小沈念愣了一下。
沈默转过身，看着他。
“我们沈家，有四个。现在都齐了。你最小，你跟着我们学。学成了，你就是第五个。”
小沈念的眼睛亮了。
“真的？”
沈默点点头。
“真的。”
他拍了拍小沈念的肩膀，然后走到柜台后面，坐下。
阳光从窗外照进来，落在城隍像上，落在那盏始祖的灯上，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。
外面传来脚步声，很轻，很远。
有人敲门。
三声，不轻不重。
沈默看着那扇门，笑了。
“进来。”
门开了。
新的一天，又开始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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